这句话,如同最后的钟声,敲碎了秦玉烟心中那座精美的象牙塔,也为她指引了一个模糊却无比广阔的方向。
她看着凌默,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发现,原来真正的“冷”,不是外表的不苟言笑,不是性子的拒人千里,而是这种洞悉一切、挥洒自如后,内心深处的……平静。
小主,
她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痛苦,而是一种被洗礼后、混杂着明悟、震撼与无比复杂情绪的……新生之泪。
书房内,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赞叹狂潮!
韩老激动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指着那幅墨迹淋漓的《七律·红梅》,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
此诗格局之宏大,气魄之雄浑,意境之高远,堪称咏梅绝唱!
老秦,老赵,你们可曾见过如此手笔?
这竟是凌默小友…不,凌默先生信手拈来之作!信手拈来啊!”
赵老也是抚掌长叹,目光死死盯着那幅字,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海里:
“何止是诗!你们看这字!这已非简单的书法,这是将一身傲骨、满腔豪情都融入了笔墨之中!
力透纸背,意蕴乾坤!
老夫习字一生,今日方知何为字如其魂!能亲眼见此神品,此生无憾,此生无憾矣!”
秦老虽然没有像韩、赵二人那般失态,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胡须,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看着凌默,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欣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此子之才,已如皓月当空,光华夺目,非池中之物!
而站在角落的秦玉烟,更是遭受了第二波、更加猛烈的心灵冲击。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真切地感受到,何为真正的天才!
何为无法逾越的才华鸿沟!自己穷尽心力追求的“完美”,在对方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信手可为之物,是“流”出来的,而非“写”出来的。
这种认知带来的震撼与无力感,几乎让她窒息。
就在她心神激荡,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幅《红梅》上,内心深处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奢望,如此神品,若能得之日夜观摩,该是何等幸事之时,
却见凌默神色平淡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墨宝卷起,收好,动作自然,丝毫没有赠与任何人的意思。
秦玉烟:“……”
她眼睁睁看着那幅让她心神摇曳、仿佛为她打开新世界大门的诗卷被凌默收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比刚才被犀利点评时更加汹涌!
他…他怎么能这样?
写了如此惊世之作,点评得自己体无完肤,却连观摩的机会都不给?
这人…这人难道是上天派来专门惩罚自己的吗?!
她已经多少年没有流过泪了?更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失态!
可今天,因为这个男人,她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心中的委屈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死死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再哭出声,但那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将她内心的崩溃暴露无遗。
凌默将收好的《红梅》放在一旁,仿佛没有看到秦玉烟那副泫然欲泣、委屈至极的模样。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书案上的空白宣纸,重新提笔蘸墨。
众人一愣,难道他还要写?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凌默再次挥毫。
这一次,他的笔势不再雄浑豪放,而是变得内敛深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缱绻与迷离,笔走龙蛇间,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极致华美又极致忧伤的意境,随着墨迹缓缓铺陈开来: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诗句一出,整个书房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韩老和赵老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秦老更是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身体前倾,难以置信地看着纸上的诗句,手指微微颤抖!
这…这又是什么?!
这首诗…这首诗的意象之华美,情感之深邃,意境之朦胧幽远,简直…简直不似人间应有!
那庄生梦蝶的哲思,望帝啼鹃的哀婉,沧海珠泪的凄美,蓝田玉烟的缥缈……最后归结于“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无尽怅惘!
字字珠玑,句句经典,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击在灵魂最柔软的地方!
如果说《红梅》是阳刚的、豪迈的、充满力量的,那这首《锦瑟》就是阴柔的、华美的、直指人心深处最隐秘情感的!
两首诗,两种截然不同的极致风格,却都达到了他们无法想象的巅峰!
这凌默…他的才华,究竟有没有尽头?!
就在三人被这首《锦瑟》震撼得魂飞天外,秦玉烟也沉浸在那极致华美又忧伤的意境中,下意识地以为这幅字凌默定然也会自己珍藏之时——
凌默却放下了笔,拿起那幅墨迹未干的《锦瑟》,递到了依旧泪眼朦胧、怔怔出神的秦玉烟面前。
秦玉烟猛地一愣,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凌默。
凌默看着她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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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送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诗稿上的某个字,补充道:
“这里,有你的名字。”
有我的名字?
秦玉烟下意识地低头,目光急切地扫过那华美忧伤的诗句。
锦瑟…庄生…望帝…沧海…蓝田…
当她的目光落在“蓝田日暖玉生烟”这一句时,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僵住!
蓝田日暖玉生烟!
玉!生!烟!
她的名字,秦玉烟!赫然嵌在这如此凄美缥缈、足以流传千古的诗句之中!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浑然天成、意境契合到极致的方式!
“轰——!”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震撼、惊喜、茫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被郑重对待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呆呆地看着那句诗,又抬头看看神色平静的凌默,再看看那幅被递到面前的、价值无法估量的诗稿……
刚才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句嵌着她名字的、美到令人心碎的诗句彻底冲刷、抚平。
他…他原来不是要惩罚她。
他是在用这种极致的方式,打破她的桎梏,又用这嵌着她名字的千古绝唱,给了她一个…独一无二的认可与…馈赠。
泪水再次决堤,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震撼的、明悟的、掺杂着无比复杂情感的泪水。
她颤抖地伸出双手,如同接过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幅《锦瑟》。
指尖触及微凉的宣纸,那上面流转的墨香与诗意,仿佛带着温度,瞬间熨帖了她那颗被冰封了太久、刚刚经历剧烈动荡的心。
三老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幅注定要名动天下的《锦瑟》,看着那嵌入诗中的名字,再看看捧着诗稿、泪流满面却仿佛焕发新生的秦玉烟,心中唯有同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凌默此人…
鬼神莫测!
当真鬼神莫测啊!
书房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韩老和赵老看着秦玉烟手中那幅墨光流转的《锦瑟》,又看看神色平静如古井的凌默,
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捧着诗稿、肩头微颤、清泪无声滑落的清冷女子身上,两位见惯风浪的老者,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韩老内心:这小子…简直是妖孽!一首《红梅》豪情干云,已是惊世骇俗;转手又是一首《锦瑟》凄美迷离,直欲催人心肝!
更绝的是,他竟然能将玉烟丫头的名字如此巧妙地化入诗中,意境契合得天衣无缝!这已非才学可以形容,这是近乎于“道”的掌控力!
他这是打一棒子,给一颗甜到极致的仙丹啊!
玉烟这丫头…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了。
赵老内心:鬼神手段,当真鬼神手段!观字知人,窥心见性,挥毫便是传世神品,赠诗还能嵌入名姓,点化于人无形之中…此子心思之深,才情之高,老夫平生仅见!
老秦这孙女,性子孤冷,向来目无下尘,今日被凌默连番冲击,道心几近崩溃,却又被这嵌名之诗生生拉了回来,甚至可能因祸得福,打破桎梏…这份机缘,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只是…这方式,未免太刺激了些。
秦老看着自家孙女那副从未有过的、梨花带雨又带着巨大震撼与明悟的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比韩、赵二人想得更深一层。
凌默此举,不仅仅是点拨玉烟,更是给了他秦家一个天大的人情,一份独一无二的、足以传家的厚礼!
这幅《锦瑟》,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秦老内心:好小子!好手段!先破后立,诛心之后又以如此浪漫绝伦的方式赠予新生…玉烟若能借此突破,未来不可限量。
这份情,我秦家记下了!此子,必须倾力结交!
而此刻的秦玉烟,内心早已是天翻地覆,五味杂陈。
最初的震撼与委屈,在被“玉生烟”三个字击中的瞬间,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能以这样一种方式,与如此华美忧伤、意境缥缈的诗句联系在一起,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画龙点睛的一笔!
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意悄然爬上心头。她性子清冷,习惯与人保持距离,何曾受过如此…如此直击灵魂的“馈赠”?
这比任何赞美、任何礼物都来得更加强烈,更加深入人心。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幸好有泪痕遮掩,才不至于太过明显。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茫然与无措。
她该怎么做?说什么?这个男人,用最犀利的话语撕碎了她所有的骄傲,又用最极致浪漫的方式,给了她一个全新的、广阔无垠的世界。
她恨他吗?似乎恨不起来。
感激他吗?又觉得“感激”二字太过轻飘。
各种情绪在她清冷的心湖里激烈碰撞、交融
——被看穿的羞耻、被碾压的不甘、被点拨的明悟、被赠诗的震撼、名字入诗的微妙羞赧、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小主,
她就那样捧着《锦瑟》,低着头,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襟,也仿佛洗去了她眸中常年不化的寒雾。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卷轴,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过了许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秦玉烟才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圈和鼻尖都泛着动人的红晕,但那双眸子,却不再是纯粹的清冷,里面多了一些复杂难明的东西,像是破碎后又重新凝聚的冰晶,折射出更加剔透,却也更加脆弱的光芒。
她看向凌默,目光与他平静的视线一触即分,像是被烫到一般。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细微的颤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