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李明远没反驳,只是攥着围裙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
小杨当时还觉得,李叔叔说得有道理,毕竟现在明远楼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有时候一整天都卖不出去一桌菜,账房先生都跟他偷偷说过,“再这么下去,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可现在看着李明远专注的样子,小杨又觉得,或许远哥是对的。
他凑得更近了些,看着李明远把泡好的广肚捞出来,放在干净的纱布上轻轻攥干水分,又用刀小心翼翼地修掉边缘的硬皮,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这广肚。
“远哥,这扒广肚,是咱豫菜的招牌菜不?”
“算,而且是老招牌了。”
李明远拿起刀,将广肚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每块都差不多巴掌大,厚度也分毫不差,“早年间,咱河南是中原腹地,汴京更是北宋的都城,那时候豫菜是宫廷菜的底子,扒广肚就是当时宫里的名菜。后来到了民国,开封的‘又一新’馆子,做的扒广肚,连蒋介石都爱吃。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就在‘又一新’当学徒,这道扒广肚的手艺,就是他从师傅那儿学来的,传到我这儿,是第三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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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把切好的广肚放进沸水锅里,又丢了几片姜和葱段,“这一步叫‘焯水’,得用沸水,既能去最后一点腥味,又能让广肚的形状定住,等会儿煨的时候不会散。”
水再次沸腾的时候,广肚的边缘微微卷起来,像朵刚要开放的花。
李明远立刻把广肚捞出来,放进冷水里过凉,又用纱布轻轻吸干表面的水分。
小杨看得眼睛都不眨:“原来做一道扒广肚这么麻烦啊,光准备工作就这么多步骤。”
“豫菜的‘麻烦’,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李明远把处理好的广肚放进砂锅里,让广肚均匀地铺在锅底,又往砂锅里加了点高汤,刚好没过广肚,“咱豫菜讲究‘五味调和,质味适中’,不偏咸、不偏辣、不偏甜,要的就是食材本身的味道,可这‘适中’二字,最难拿捏。就像这扒广肚,高汤不能加太多,不然广肚的鲜味会被盖过;也不能加太少,不然煨不透,嚼着发艮。”
他把砂锅盖盖上,又把灶台的火调小了些,让火苗刚好舔着锅底。
“接下来要煨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不能开盖,不能搅动,不然热气跑了,味道就串了。”
说完,他走到操作台边,拿起一块姜,开始细细地切姜丝。姜丝切得极细,像头发丝似的,均匀地落在白瓷盘里。
小杨闲着没事,就蹲在灶台边,看着砂锅里的热气慢慢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越来越浓的香味。
“远哥,你说咱明远楼还能好起来不?”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担忧。
他虽然才来三个月,可也对这满是老物件的馆子有了感情,更不想看着李明远这么辛苦,最后还是落个倒闭的下场。
李明远切姜丝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切,动作依旧平稳:“能。只要这豫菜的手艺还在,明远楼就不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