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刀被擦亮了,重新捧了出来。可握刀的人,和这把刀本身,都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轿子行了约莫一刻钟,停了下来。轿帘被掀开,小卓子小心翼翼的脸出现在外面:“督主,到值房了。”
林夙睁开眼,在小卓子的搀扶下走出轿子。眼前是他熟悉的司礼监值房院子,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值房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火盆烧得正旺,桌上摆着热茶和几样清淡的点心。程不识跟了进来,低声道:“林公公,您先歇息片刻,下官为您再诊一次脉。”
林夙没有反对,任由程不识将手指搭在他腕上。诊脉的过程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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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程不识收回手,眉头微皱:“脉象依旧虚弱,但比前两日略稳了一些。只是……郁结之气未散,心脉衰败之象仍在。林公公,您必须静心调养,按时服药,切忌再劳神动气。”
林夙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程不识知道他听不进去,叹了口气,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新配的丸药,补气养血,温和不伤身。每日早晚各服一丸,先用温水化开。”
林夙接过瓷瓶,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督主,”一名掌班在门外恭敬禀报,“宫里各处的管事太监,还有厂里的一些档头,听说您回来了,都想过来请安问好……您看?”
林夙沉默片刻,道:“今日乏了,不见了。让他们各司其职,改日再说。”
“是。”
掌班退下后,值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林夙靠坐在椅中,望着窗棂外摇曳的枯枝,许久没有说话。
小卓子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道:“督主,陛下……陛下其实一直很担心您。您入狱这些天,陛下夜不能寐,暗中吩咐人好生照料,还让程太医每日去诊治。今日在朝堂上,陛下为了给您正名,发了好大的火,把那些弹劾您的官员都震慑住了……”
林夙眼睫微颤,依旧没有开口。
担心吗?或许吧。
可那种担心,是出于对旧物的不舍,还是对得力工具的珍惜?亦或是……帝王权衡之后,发现这把刀依旧有用的现实考量?
他分不清,也不想再分了。
午后,养心殿派人来传话,说陛下召见。
林夙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宦官服制——深紫色缎面袍子,绣着象征品级的纹样。衣服很合身,料子也是顶好的,穿在身上却感觉空荡荡的,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不过几日牢狱之灾,竟仿佛老了十岁。
小卓子想帮他束发,被他轻轻推开。他自己拿起玉簪,将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好,动作缓慢却稳当。
“督主,轿子备好了。”小卓子低声道。
林夙点点头,迈步走出值房。冬日午后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只有一片清冷。他一步步走向暖轿,脚步虚浮,却竭力挺直了脊背。
养心殿外,高公公亲自候着。见到林夙,他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眼中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唏嘘:“林公公,您可算来了,陛下等您多时了。快请进,里头暖和。”
林夙朝他微微躬身:“有劳高公公。”
踏入养心殿,熟悉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殿内燃着上好的银炭,温暖如春。景琰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景琰眼中瞬间涌起复杂的光芒——欣喜、愧疚、担忧、如释重负……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沉而克制的关切。他放下朱笔,站起身,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来了?坐。”
林夙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御案前三步处,撩袍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罪臣林夙,叩谢陛下不罪之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平稳,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错处。可正是这种刻板的恭敬,让景琰心头一刺。
“快起来。”景琰绕过御案,亲自上前将他扶起。触手之处,瘦得惊人,胳膊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景琰心中一酸,扶着他走到旁边的暖榻旁,“你身子弱,坐着说话。”
林夙顺从地坐下,垂着眼,不与景琰对视。
景琰在他对面坐下,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怎么瘦成这样?程不识的药没好好用吗?”
“用了。”林夙简短地回答。
“那日……狱中之事,是朕不对。”景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艰涩,“朕不该疑你,更不该……在那种情形下将你下狱。若非东厂得力,险些酿成大祸。”
林夙依旧垂着眼:“陛下言重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当时也是迫于朝堂压力,为稳定大局,臣明白。”
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懂事”,却字字如针,扎在景琰心上。
“林夙,”景琰忍不住伸手,想握住他的手,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这样跟朕说话。朕知道你在怨朕。你该怨的。”
林夙终于抬起眼,看向景琰。那双曾灵动慧黠、总能洞察他心事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
“臣不敢怨。”他缓缓道,“臣只是……明白了自己的本分。陛下是君,臣是奴。陛下需要时,臣是刀,是盾,是陛下手中的棋子。陛下不需要,或觉得碍事时,将臣收起、搁置,乃至……丢弃,都是天经地义。臣从前痴愚,总妄想些不该想的东西,如今……醒了。”
“你……”景琰喉头一哽,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想说不是的,你从来不是棋子,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是朕的伴身。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那些猜忌、疏远、权衡,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他确实曾为了朝局稳定,选择牺牲他。即便那是迫不得已,即便他后悔了,伤害已经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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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就像琉璃,碎了,即便勉强粘合,裂痕也永远在那里。
“朕……朕会补偿你。”景琰最终只能这么说,“太子少保只是虚衔,朕知道你不在意。但朕已下旨,东厂日后行事,只要不违国法,可不受六部掣肘。新政推行,依旧由你全权监督。还有你的身子,朕已命太医院倾尽全力,什么药材珍贵就用什么,务必将你调养好。”
林夙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在听到“新政”二字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陛下,”他开口道,声音很轻,“臣的身子,臣自己清楚。油尽灯枯,非药石可医。陛下不必再费心了。”
“胡说!”景琰陡然提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程不识说了,只要好生调养,未必没有转机!你不许再说这种丧气话!”
林夙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又漾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陛下,”他移开目光,看向殿中那盆开得正盛的水仙,“代王谋逆案虽破,但其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未必除尽。新政推行,阻力仍在。接下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他问的是国事,语气平静理智,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