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暗中的关照

整个过程,林夙始终闭着眼,任由他们摆布,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有当那两名小火者试图替他更换贴身衣物时,他的睫毛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流露出极细微的抗拒。

王德禄察言观色,立刻示意小火者停下,只将干净的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并低声恭敬道:“林公公,陛下吩咐了,让您务必好生将养。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奴才。”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王德禄不敢多言,做完这一切,又仔细检查了牢房各处,确保没有疏漏,这才躬身退了出去,亲自守在牢房外不远处,如同最忠诚的看门犬。

夜色渐深,诏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换了干净环境,身上盖着柔软温暖的棉被,林夙依旧保持着侧卧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诏狱固有的阴寒之气依旧盘踞不散,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但与之前的污秽冰冷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身体的感知在极度虚弱后变得异常敏锐。身下干燥柔软的触感,身上棉被带来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暖意,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新棉布和草梗的气息,都在清晰地告诉他——景琰来过了,并且下达了命令。

这种迟来的、小心翼翼的关照,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入他早已麻木的心湖,却未能激起丝毫涟漪,反而带来一种更深的、近乎荒谬的悲凉。

他需要的时候,得到的是牢狱和猜忌。如今他心灰意冷,只想就此了断,这些表面的关怀却又纷至沓来。

皇帝陛下……终究是舍不得他这把还算好用的刀吗?还是……仅仅出于一丝对旧物的怜悯?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肺腑,引发一阵压抑的低咳。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感受到掌心那熟悉的、温热的湿意。他摊开手,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弱火光,看到掌心那一抹刺目的暗红。

油尽灯枯……程不识没有骗他。

也好。他缓缓合拢手掌,将那点血迹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自己最终的归宿。这无尽的挣扎,虚伪的周旋,以及那求而不得、守而终失的……痴念,也该到头了。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程不识便提着药箱,在高公公安排的一名心腹小太监的引领下,再次进入了诏狱。这一次,他的理由是奉旨查验狱中是否有疫病滋生,合情合理。

王德禄早已得了消息,恭敬地将程不识引至甲字一号牢房外,低声道:“程太医,一切已按吩咐准备妥当。”

程不识点点头,推开牢门走了进去。看到牢房内焕然一新的环境,以及林夙身上干净的被褥衣物,他心中稍安,至少陛下暗中的关照起了作用,环境不再是对他病体的雪上加霜。

他走近床边,轻声道:“林公公,下官奉旨,再来为您诊脉。”

林夙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程不识也不勉强,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腕从被中取出,垫上脉枕,屏息凝神,仔细探察。指尖下的脉象,比昨日更加微弱紊乱,如游丝般时断时续,脏腑衰竭之象愈发明显。他眉头紧锁,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不仅仅是旧疾沉疴,更有一股浓重的郁结之气和心脉衰败之象。

他打开药箱,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参附汤。这是用上好的老山参和炮附子熬制,最能吊命续气。他试了试温度,刚好入口。

“林公公,请用药。”程不识将药碗递到林夙唇边。

林夙嘴唇紧闭,甚至连偏开头的动作都懒得做,只是用沉默表达着拒绝。

程不识心中焦急,低声道:“林公公,此药乃陛下亲自下令,用库中最好的药材配制,对您的身子有益。您若不饮,下官无法向陛下交代,您的身体也……”

他的话未说完,林夙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灵动慧黠、能洞察人心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枯寂,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过程不识和他手中的药碗。

程不识被他看得心中一颤,竟有些说不下去。

只见林夙极其缓慢地、用尽力气般,抬起那只未被他诊脉的手,轻轻推开了唇边的药碗。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