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他试图构筑起冷漠的壁垒时,那枚被周振雄紧紧攥着的、粉色蕾丝发卡的影像,却异常清晰地透过他混乱的感知,投射在他的意识中。伴随着这影像的,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属于孩童的恐惧与迷茫的情绪波动,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在无边的黑暗中瑟瑟发抖。
这感觉,与乐乐那时有些相似,却又更加弱小,更加无助。
他脑海中,属于“姚浏”的、那份深埋在痛苦与挣扎下的良善与责任感,开始与那些混乱的、黑暗的念头激烈搏斗。他想起了乐乐被找到时,其父母脸上那重获新生的光芒。他想起了张大师关于“心湖”映照的教导,映照什么,选择权在于他自己。
是选择映照过去的恩怨与仇恨,让这能力成为报复的工具?还是选择映照眼前这条危在旦夕的、无辜的幼小生命?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越过泪流满面的周振雄,落在了那枚小小的发卡上。他的眼神里,挣扎与痛苦依旧存在,但一种更加坚定的、超越了个人恩怨的东西,正在艰难地破土而出。
“东西……”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艰难,“给我。”
木曲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决定。她心中百感交集,有担忧,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为他的选择感到的骄傲。她默默地从周振雄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枚还带着老人体温和泪水的发卡,转身递向姚浏。
周振雄和他儿媳几乎要跪下来,被木曲儿死死拦住。
“姚先生……谢谢!谢谢您!”周振雄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绝处逢生的、不敢置信的感激。
姚浏没有看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枚缓缓递过来的粉色发卡上。他知道,再次动用能力,尤其是在他自我意识如此脆弱的当下,无异于一次危险的赌博,很可能让记忆混淆的副作用雪上加霜。但是,他无法对那缕代表着无辜孩童的、微弱的恐惧气息,视而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仿佛带着针,刺痛了他的肺叶。他对木曲儿递过一个眼神,木曲儿会意,立刻开始清场,引导周振雄和其儿媳到稍远一些的餐厅等待,并紧紧关上了客厅与餐厅之间的门,最大限度地为他创造一个相对安静、不受强烈情绪直接冲击的环境。
客厅里,只剩下姚浏一个人,和他手中那枚轻飘飘的、却仿佛重逾千斤的发卡。
他闭上眼睛,尝试进入那如今对他而言已是荆棘遍布的“心湖”。湖面依旧波涛汹涌,周振雄那庞大的绝望与悔恨如同黑色的浊流,不断试图渗透进来;他自己内心的挣扎与对副作用的恐惧,如同湖底翻腾的暗礁。
小主,
他努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构筑着“庭院”的意象,试图将那黑色的浊流阻挡在外。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困难。老人的情绪中,那份与他过往言论形成鲜明对比的屈辱与卑微,像是一种强烈的腐蚀剂,不断削弱着他的心防。
汗水,如同蜿蜒的小溪,从他额角、鬓边不断滑落,浸湿了衣领。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握住发卡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头痛如同潮水般,一波强过一波地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黑点。
“坚持……为了那个孩子……”他只能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个唯一的信念,如同在狂风暴雨中抓紧桅杆的水手。
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识,如同聚焦的探照灯,全力投向手中那枚小小的发卡。
起初,依旧是混乱的碎片。他“看到”小雅戴着发卡,在阳光下蹦蹦跳跳的欢快身影(一种甜美的、无忧无虑的快乐);“听到”她清脆的笑声(像银铃般悦耳);感受到她被奶奶梳头时,那一点点小小的、怕疼的委屈(一种微弱的、转瞬即逝的酸涩)。
这些属于小雅日常的、温暖的情绪记忆,像轻柔的羽毛,拂过他紧绷的神经,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这纯净的、不掺杂质的孩童心绪,与他此刻承受的庞大负面情绪和自身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反而让他混乱的“心湖”,获得了一丝短暂的、奇异的平静。
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平静,沿着那温暖的、属于小雅的独特气息,向“此刻”、向“黑暗”追溯……
突然!
冰冷的、粘稠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上了他的意识!
那是一种与乐乐被绑架时相似的恐惧,却又更加弱小,更加无助,充满了对陌生环境和陌生气息的、本能的战栗。小雅的恐惧,更像是一种被突然从阳光下拽入黑暗巢穴的、雏鸟般的瑟瑟发抖。
姚浏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一震,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冰冷的黑暗之中。他感觉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
他努力维系着那根连接着小雅恐惧情绪的、纤细如发的精神丝线,拼命地从那片黑暗中提取信息。
“……黑……很黑……没有光……”他断断续续地低语,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带着冰冷的寒意,“……有……霉味……和……油漆味……很浓……”
“……她在哭……很小声……在叫……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