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终于来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确保头上身上没有半点泥土草屑,这才跟着德忠往御书房去。
一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皇帝是不是觉得她瞎胡闹?是不是怀疑她别有用心?会不会觉得她干涉后宫太多?
走进御书房,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她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行大礼:“臣妾沈楚楚,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头顶传来低沉平静的声音。
沈楚楚谢恩起身,依旧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御案后的男人。萧彻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帝王的威仪与一丝审视。他正看着她,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皇后呈报的年度考评,朕看过了。”萧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后宫这一年的变化,很大。”
沈楚楚心提到了嗓子眼,斟酌着用词:“回皇上,皆是皇后娘娘治理有方,臣妾不过是从旁协助,提了些浅见。”
萧彻没接话,拿起那份考评办法的最终版,慢条斯理地翻着:“‘绩效考评’、‘KPI’、‘内卷’……这些词,倒是新鲜。爱妃从何处学来?”
沈楚楚背后冒出冷汗。来了,核心问题来了。她总不能说是从穿越前的996福报里学来的。
“臣妾……臣妾闲来无事,翻看些杂书,偶有所得。觉得或许可用于管理宫人,便……便大胆向皇后娘娘进言了。”她硬着头皮扯谎。
“哦?杂书?”萧彻显然不信,但并未深究,转而问道,“你将后宫诸事,量化考评,引导妃嫔争相表现,就不怕她们失了妃嫔应有的娴静温婉?”
“回皇上,”沈楚楚定了定神,开始背诵早就打好的腹稿,“臣妾以为,娴静温婉是德,积极进取亦是德。后宫姐妹皆出身名门,自幼受教,并非无知妇人。让她们有事可做,有目标可追,既能排遣深宫寂寞,又能提升自我,甚至能为宫中节省用度、创造价值,于皇上、于皇后、于朝廷体面,皆是有益无害。且……人有事忙,便少生是非,后宫和睦,皇上方能安心前朝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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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静静听着,不置可否。他放下那份方案,目光落在沈楚楚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上,又缓缓移到她强自镇定的脸上。
“爱妃可知,因你这考评,后宫妃嫔如今见面,不谈风月,只论业绩。朕昨日偶遇李才人,她竟向朕汇报她上月绣了多少帕子,种活了多少株牡丹。”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不满。
沈楚楚头皮发麻:“这……是臣妾考虑不周。只是……李才人绣工精湛,所绣牡丹栩栩如生,若能用于赏赐臣工,或可彰显天家恩典……其所种牡丹,亦可美化宫苑,愉悦身心……”
萧彻看着她绞尽脑汁找补的样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缓步走到沈楚楚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沈楚楚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气混合着墨香,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头垂得更低。
萧彻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最终,落在了她因为近期忙于“园艺”而略显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泥土痕迹的指尖上。
他想起德忠汇报的,这位沈良媛近一年来的“业绩”:开垦菜地,亲自劳作;钻研琴艺(虽然据说水平依旧堪忧);甚至还组织了几次低位妃嫔的“技能交流分享会”……与一年前那个只知道涂脂抹粉、争风吃醋的沈良媛,判若两人。
他想起那翻了近三倍的后宫“GDP”。
沉默在御书房中蔓延,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探究的意味,缓缓问道:
“沈楚楚。”
他叫了她的全名。
“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沈楚楚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怒斥,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探究,以及一丝……她看不懂的兴味。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彻看着她这副呆住的模样,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他转过身,重新走向御座,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做得不错。退下吧。”
沈楚楚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发软地行了个礼,逃也似的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走出很远,被外面微凉的风一吹,她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皇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认可?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她摸不准。
但至少,眼下这一关,似乎是……过去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宫殿,心里清楚,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那个男人,显然已经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而这种帝王的兴趣,对于只想保住小命、顺便搞点事业避免无聊的她来说,究竟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朝着自己那小小的院落走去。
路还长,菜地的草该拔了,草莓好像快红了,下次考评,还得想想怎么给自己手下那帮“卷王”们设定新的、更有挑战性的KPI才行……
这后宫总监的活儿,可真不好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