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深重的、带着河滩地万年寒气的夜,如同冰冷的巨兽,彻底吞噬了窑洞外的世界。寒风在破窗洞外尖啸,卷着碎瓷的粉尘,带来刺骨的凉意。
李青禾枯槁的身影依旧凝固在瓮边。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死死盯着水面。眼皮如同坠着千斤巨石,每一次眨动都无比艰难。灶膛里的火光在她枯槁的脸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跳动的暗影。
添柴!
溃烂的左手摸索着,抓起一把枯蒿细枝,塞进灶膛。火苗“噗”地窜起一瞬,映亮了她沾满草灰和泥污的脸颊,也映亮了她深陷眼窝下……那被浓重烟灰彻底染黑的……睫毛!
睫!
如同被劣质的墨汁狠狠涂抹过!浓黑、板结!每一次艰难的眨动,都带来细微的刺痒和视野的模糊!可她浑然不觉!
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水面。
水底……有动静吗?
那几粒微小的种子……吸饱了水吗?
那层坚硬的壳……被温汤……撬开了一丝缝隙吗?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时辰。
水面依旧死寂。
只有瓮底细微的气泡,极其缓慢地升腾、破裂。
只有灶膛里柴草燃烧的“噼啪”声。
只有她压抑到极致、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困。
巨大的、如同泥沼般的困倦,凶猛地拖拽着她的意识。
眼皮越来越沉……
视野里那片浑浊的水面渐渐模糊、旋转……
耳畔的“噼啪”声仿佛变成了远古的催眠曲……
不能睡!
种子……在瓮里!
她枯槁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深陷的眼窝里那布满血丝的瞳孔骤然收缩!溃烂的右手极其粗暴地、狠狠地……掐进自己溃烂的左手掌心!
剧痛!
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驱散了浓重的睡意!
添柴!
溃烂的左手带着尚未散去的剧痛,再次摸索着抓起柴草,塞进灶膛!动作更加粗暴!
火苗跳跃。
浓重的烟灰再次升腾,扑向她枯槁的脸颊。
那早已被熏染得如同墨染的睫毛上……又覆上了一层新的、滚烫的……灰烬!
睫染烟灰。
一层!又一层!
如同为她枯槁的眼睑……戴上了沉重的……黑色枷锁!
她不再看自己的手。
不再感觉睫毛的刺痒。
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钉在浑浊的水面上。
深陷的眼窝里,那片燃烧的执拗,在浓重的烟灰和巨大的疲惫中,一点点……沉淀下去。
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如同脚下这片冻土般……死寂的……守护。
夜。
依旧漫长。
寒风依旧呜咽。
灶膛里的火苗依旧在“噼啪”声中……执拗地舔舐着冰冷的瓮底。
浑浊的水面下。
那几粒微小的、承载着所有血泪与屈辱的褐色种子。
在温汤持续的、无声的……呼唤中。
坚硬的种壳深处。
一点肉眼无法察觉的、极其微弱的……生命悸动。
如同沉睡的地火……极其艰难地……苏醒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