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又一根!

如同剥离大地的筋络!

当几根丈余长的、灰白色、柔韧异常的苎麻筋被堆放在冰冷的碎瓷地上时,李青禾枯槁的身体如同被彻底抽干。她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双手因为长时间紧握和用力而痉挛不止,指尖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混着剥离麻皮留下的黑色碎屑。

续弦!

搓引线!

她挣扎着爬起。伸出那只溃烂稍轻的左手,颤抖着捻起一根苎麻筋的一端。溃烂的右手极其笨拙地、用那深可见骨、指甲翻卷破裂的食指和拇指,极其艰难地捻住筋的另一端。

搓!用力搓!

两根手指如同生锈的齿轮,极其笨拙地、带着巨大的痛楚相互捻动!灰白色的苎麻筋在指尖滚动、摩擦、捻合!动作僵硬、缓慢、带着一种病态的专注。溃烂的右手根本无法精确控制,每一次捻动都歪歪扭扭,每一次摩擦都如同用砂纸打磨着溃烂的皮肉!苎麻筋看似柔韧,实则纤维坚硬如微针!无数细小的纤维倒刺,随着捻动,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微型锉刀,狠狠地、反复地……刮擦、切割着她溃烂的指腹、翻卷的指甲边缘和掌心深可见骨的糜烂创口!

刮!狠狠地刮!

如同凌迟!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水,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脓血和麻屑糊住了眼睛!

但她不管!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被逼出来的、近乎神圣的专注!她只是死死盯着指尖那根被不断捻紧、逐渐变得圆润光滑的灰白色麻筋引线!王婶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回响:“韧过棉线!韧过棉线!”

搓!用力搓!

腰背弓起,肩膀耸动!如同在与整座大山角力!溃烂的右肩伤口随着每一次用力的捻搓而剧烈抽搐,脓血疯狂涌出!

终于,一根相对均匀、光滑、灰白色、散发着独特草木清苦气息的苎麻筋引线,在她溃烂的双手间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成型了!

续弦!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用那根凝聚着血泪和剧痛的苎麻筋引线,极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替换下纺锤上那截早已朽烂发黑的棉线断头!将新的引线头,极其珍重地搭在纺锤的挂钩上!

成了!

苎麻续弦……成了!

李青禾枯槁的身影佝偻在破纺车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纺锤上那根灰白色的、崭新的苎麻引线。

她极其缓慢地摊开那只溃烂流脓、深可见骨的右手。

掌心。

那纵横交错、早已被苦难和劳作刻满深沟的掌纹里,此刻,赫然布满了无数道新鲜的、细密的、纵横交错的……鲜红血痕!

那是苎麻坚韧的纤维,在捻搓过程中,用无数细小的倒刺,在她溃烂的皮肉上……一刀一刀……硬生生割出来的!

如同最残酷的犁铧,在早已荒芜的土地上,刻下了通往活路的……血色印记。

寒风呜咽着掠过破窗洞。

纺锤上,灰白色的苎麻引线沉默地悬挂。

掌心里,新鲜的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令人心悸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