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三日乱

老胡看着主人这副急切又窘迫的模样,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故意拿腔拿调地拖长了声音:

“主人啊,这个嘛…说来可就话长了。那个…您之前珍藏在小库房最里头,那几块百年玄铁……”

无瑕子此刻哪还有心思计较什么玄铁,只想立刻知道答案,不耐烦地连连挥手打断他:

“行行行!都给你!都给你!只要你说清楚,那些破铁疙瘩你全拿走!赶紧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哈哈!那就多谢主人慷慨啦!”老胡顿时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搓了搓手,这才回忆起这鸡飞狗跳的三天,以及自家主人那为爱痴狂、堪称惊世骇俗的表现。

“主人呐,您是不知道。三天前您喝醉之后,那真是…一发不可收拾。您先是抱着咱们逍遥谷门口那块刻着门派名字的大青石,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鼻涕眼泪糊了一石头。

您非说是那块石头的错,要不是它杵在这儿,您当年就不会在这破石头旁边送走二主人……”

老胡边说边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发酒疯的无瑕子踹了几脚的闷痛感,“后来您更是发起狂来,谁都不让靠近,老奴我想扶您回房,结果…唉,您懂的。”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无瑕子听得面红耳赤,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两声:“咳…老胡,这些…这些细枝末节就甭提了!快说说重点,师妹她为啥会来逍遥谷?”

“主人,这就是原因呀!”老胡两手一摊,一副“这不显而易见吗”的表情。

“啥?!”无瑕子彻底懵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就因为自己喝醉了,撒了酒疯?师妹就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二爷当时看着您抱着石头哭,小大人似的嘀咕了一句‘捂着耳朵偷铃铛?’。大爷更稳重些,他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所以啊,大爷就做主,给远方的二主人写了一封信。”老胡解释道。

“啥?!还写了信?!”无瑕子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紧张地抓住老胡的肩膀,“信上…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内容?”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说到这个,连老胡这样见惯风浪的老江湖,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赧然,他干笑了两声:“这个嘛…信上写着…写着‘师兄无瑕子突染恶疾,沉疴难起,恐时日无多,万望师妹念及同门之谊,速归逍遥谷见最后一面’。”

无瑕子听完,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

完了!全完了!装病装到师妹头上了!还是“时日无多”的重病!这…这简直是……

老胡赶紧接着道:“信写好了,大爷又出主意,知道二主人离得远,寻常信鸽怕误事,就特地拜托了刚好路过谷里的‘花痴’前辈帮忙送信。花痴前辈的脚程您是知道的,那真是快如疾风。二主人接到信,心急如焚,星夜兼程,奔波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昨天辰时,风尘仆仆地赶回了逍遥谷。”

“原来…原来是这样……”无瑕子喃喃道,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师妹奔波辛劳的心疼,更有对自己醉酒误事、导致谎言被戳破的无限懊悔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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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捶了捶自己酸痛的腰背,忍不住抱怨道:“这酒老头酿的什么破酒,后劲忒大,喝完之后全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又酸又痛!”

老胡看着自家主人这副懊恼又强撑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无瑕子狐疑地看向老胡,总觉得他今天这笑容格外刺眼,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看着老胡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无瑕子心头那点不安和心虚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老胡…之后…之后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我…我除了抱着石头哭,还…还干了啥?”他问得底气全无。

就在这时,小荆棘那充满活力、如同小麻雀般叽叽喳喳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人还没到,兴奋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师父!师父!您真厉害!徒儿以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没看出来您武功这么高强!简直是深藏不露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脸上满是崇拜,对着无瑕子就竖起了大拇指。

老胡一见这小祖宗来了,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立刻收敛,换上一副“此地不宜久留”的表情。

他轻咳一声,对着无瑕子飞快地说道:“主人,老奴突然想起来,小库房那边还有点急事要处理!那几块玄铁…嘿嘿,老奴就先去拿了!剩下的事情…嗯…二爷他亲身经历,讲得肯定比我清楚!您慢慢听,老奴告退!”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同滑溜的泥鳅,又如矫健的灵狐,脚下一点,整个人便“嗖”地一下消失在原地,溜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无瑕子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括般,一点点转过头。

他看着眼前两眼放光、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小荆棘,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能让这个向来眼高于顶、只对武功和美食感兴趣的小徒弟如此兴奋、如此崇拜的事情……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没等无瑕子开口询问,小荆棘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小嘴叭叭叭,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师父!您不知道,师娘刚进谷门那会儿,您虽然躺在床上‘病’得迷迷糊糊,可师娘一靠近床边,您‘噌’地一下就坐起来了!那速度,比徒儿抓兔子还快!您一把就抓住了师娘的手,攥得可紧了,师娘挣都挣不开!然后您就开始说胡话了!”

小荆棘模仿着无瑕子当时的语气和动作,一手叉腰,一手夸张地指向天空,义愤填膺地喊道:“‘何傲天那个混账王八羔子!我无瑕子当初真是瞎了眼,以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能护师妹一生周全!结果呢?他倒好,拍拍屁股走得那么早!丢下我师妹一个人孤苦伶仃,受尽人间大苦!苍天无眼啊!我就算是做鬼,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他!’师父,您骂得那叫一个气势汹汹,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模仿完,小荆棘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这还没完呢!师父,您骂着骂着,不知从哪里,真的!就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一块皱巴巴的手绢!然后您就开始嚎啕大哭!那哭声,震天动地啊!眼泪鼻涕哗哗地流,全蹭在那手绢上了,哈哈哈,师娘当时那表情…哎哟,笑死我了!师父您哭得实在是太…太投入了!”

小荆棘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师父的脸已经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无瑕子双手猛地捂住脸,指缝间露出的皮肤滚烫。

他现在只想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他一头钻进去,永远不要再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一世英名啊!几十年积攒的威严和形象啊!就在这短短三天里,被自己亲手砸了个稀巴烂!

然而,小荆棘的“精彩”汇报显然才刚刚开始。

他话锋一转,小脸上的崇拜之色更浓,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不过师父!最最最让徒儿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还是您那通天彻地的绝世武功!简直帅呆了!”

武功?

无瑕子捂着脸的手指微微分开一条缝,露出一点缝隙看向小荆棘,心中一片茫然:我发酒疯还展示武功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小荆棘完全沉浸在回忆的兴奋中,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您拉着师娘的手,说您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想念她,想和她重游咱们逍遥谷最美的‘逍遥三景’!然后您就真的带着师娘去了!”

“第一站是‘悬桥’!您说要看最美的‘悬桥夕照’。可那会儿天才刚过午时,太阳还高高挂在头顶呢,离夕阳西下早着呢!您老人家一看,顿时就火了!”

小荆棘学着无瑕子当时怒发冲冠的样子,指着天空大骂:“‘岂有此理!你这贼老天!还有你这不懂事的破太阳!我师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看看夕照美景,你居然敢不给面子?挂那么高做什么?!给我下来!’”

“师父您是不知道,您指着那太阳,足足骂了有一个多时辰!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引经据典,徒儿在旁边都听呆了,学了好多新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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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荆棘一脸钦佩:“骂完了还不解气!您突然大吼一声‘师妹看好了!师兄这就去把这不懂事的太阳揪下来,给你出气!’然后您就做了一件徒儿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

小荆棘激动得小脸通红,手脚并用地比划着:“您老人家,就在那悬桥之上,猛地一提气,足下一点,整个人‘嗖’地一声,就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朝着旁边那百丈高的悬崖峭壁就跳了过去!

然后您施展绝世轻功,身如青云,扶摇直上!那悬崖在您脚下简直如履平地!

您蹭蹭蹭地就往上蹿,越爬越高,越爬越高,嘴里还喊着‘太阳小儿休走!吃我无瑕子两拳!’

我的天哪!师父!您当时简直帅得像神仙下凡!徒儿对您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就是……”小荆棘的声音突然低了一点,带着点忍俊不禁,

“就是…您老人家爬得太高了,光顾着追太阳,没看清落脚点…结果…结果一脚踩空……‘啪叽’一下,从好高的地方摔了下来,结结实实摔了个大屁墩儿!噗……哈哈哈……”

小荆棘终究没忍住,再次大笑起来。

听到这里,无瑕子最后一丝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了。

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