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都杀红了眼,兵器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垂死惨叫声……汇聚成一首死亡的挽歌。
“师父……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令狐冲双手痛苦地抱住头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哀嚎,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烟灰滑落。
岳不群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霜,语气却平静得可怕:“孽徒,做错事,就要认罚。
为师给你的信,写着‘问心无愧’四字,莫非你真以为,这四个字便是免罪金牌,为师就不会惩戒于你了?”
他微微俯身,声音如同毒蛇钻进令狐冲的耳朵,“这便是为师给你的惩戒!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看看下面那些人,就是因为你令狐冲的无能、天真、优柔寡断!他们才会如此轻易地被算计,把一条条性命,稀里糊涂地葬送在此!”
他顿了顿,看着令狐冲剧烈颤抖的身体,语气带上了一丝残酷的“欣慰”:“当然,此事对你,也并非全无好处。
自今日之后,你再也不必纠结于与这些江湖旁门左道的情谊了。
就算有几个命大的跳梁小丑侥幸活下来……”岳不群的声音陡然转厉,“他们,也只会视你为生死仇敌!孽徒,从今往后,你行走江湖,可要……小心喽……”最后几个字,他拖长了音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风轻云淡。
令狐冲如坠冰窟,浑身冰凉,下意识地望向一旁的师娘宁中则,眼中满是茫然与求助。
宁师妹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开山大弟子如此模样,眼中闪过浓浓的不忍与痛惜。
她走上前,轻轻扶住令狐冲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清晰:“冲儿,你可知晓?几十年前,正是这少林寺,在幕后充当黑手,精心挑动我华山派内部惨烈的‘剑气之争’!”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沉重的历史吸进肺腑,“剑气相残,同门操戈,多少英才陨落?致使我华山派元气大伤,几近灭门!
你可知晓,十几年前玉女峰上,那一场血流成河的内战?”宁师妹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悲凉,将那段被尘封的、浸满鲜血的江湖秘辛,向失魂落魄的令狐冲缓缓道来。
令狐冲听着师娘平静却字字泣血的讲述,整个人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那些传说中的同门相残、师叔伯血溅玉女峰的往事,竟然……竟然有着如此不堪的幕后推手?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半晌,才讷讷地挤出几个字:“可……可下面的师兄弟们……他们是无辜的啊……”
宁师妹的脸色骤然严肃起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令狐冲的眼睛,斩钉截铁道:“冲儿!你给我牢牢记住!踏入这江湖,便没有真正‘无辜’之人!无论是你,是我,还是下面那些浴血厮杀之人!每个人都在这泥潭之中,无人能独善其身!这便是江湖的宿命!”
岳不群瞥了一眼失魂落魄、信念崩塌的令狐冲,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山下那片沸腾的炼狱。
该说的,都已说尽。
这残酷的一课,需要令狐冲自己用眼睛去看,用心灵去烙印。
这场血腥的鏖战,惨烈却并未持续太久。
仅仅半日时光,然而造成的破坏,已是触目惊心,无可挽回!
曾经香火鼎盛、殿宇巍峨的少林寺,此刻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烈火贪婪地吞噬了一切能燃烧的东西,琉璃瓦碎裂,金漆剥落,佛像倾颓,再也寻不到一处完好的建筑。
浓烟虽已减弱,但袅袅余烟依旧盘旋在废墟之上,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少林僧人,或被烈焰无情吞噬,化为焦炭;或在惨烈的拼杀中力竭倒下,鲜血浸透了脚下的焦土。
尸横遍野,法相庄严的僧袍被血污和灰烬覆盖,诉说着末日的悲凉。
至于那些被诱入死地的“江湖群雄”,更是十不存一。
除了寥寥几个运气逆天、或是轻功卓绝到能在火海刀山中觅得一线生机的人侥幸逃脱外,绝大部分都永远地倒在了这片佛门净土之上,成了这场惊天阴谋的陪葬品。
翌日,清晨。
凄冷的山风卷过废墟,吹散了些许烟尘,却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焦糊气息。
岳不群、宁师妹,带着神情恍惚、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令狐冲,出现在了少室山后山一处隐蔽的山坳。
这里,聚集着少林最后的火种。
方丈方正大师形容枯槁,僧袍破损,沾满灰烬,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身边只剩下二十几名伤痕累累、神情悲愤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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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生、方和两位师弟侍立左右,亦是满面风霜,眼神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当岳不群三人身影出现时,方正大师猛地睁开双眼。
纵使他数十年佛法修为精深,此刻也难以压制那汹涌澎湃的杀意!
浑浊的老眼中,寒光暴射,如同实质的刀锋刺向岳不群。
“阿弥陀佛!”方正大师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一个‘君子剑’!好一个‘血雨杀剑’!岳掌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出手便灭我少林千年基业,当真心狠手辣,手段通天!老衲……佩服!”
“哈哈!”岳不群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幸灾乐祸,“方正大师此言差矣!莫不是悲痛过度,失了方寸?岳某与内子、劣徒,不过是见贵寺这边火光冲天,浓烟蔽日,心中担忧武林同道安危,特意星夜兼程赶来助拳救火的!实在……实在是想不到,堂堂少林圣地,竟会遭此天降横祸,出现如此大的山火!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他摇头叹息,语气悲悯,眼神却冰冷如刀。
“岳不群!”一旁的方生大师早已怒发冲冠,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你休要在此惺惺作态,巧言令色!这火不是你放的,难道是老天爷瞎了眼不成?!敢做不敢当,算什么英雄好汉!”
岳不群脸上的笑容倏地收敛,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凛然正气,他目光锐利地逼视方生:“方生大师!我岳不群敬你是少林有道高僧,但也不容你如此污蔑我华山派百年清誉!无凭无据,血口喷人,岂是出家人所为?大师慎言!”他挺直腰背,一派光风霁月。
方生气得浑身发抖,还想怒斥,却被方正大师伸出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死死拉住。
方正大师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平静,再次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岳掌门,是老衲悲痛失智,口不择言,犯了嗔戒,还望……海涵。”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无尽的屈辱。
岳不群看着这位城府深似海的老对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缓缓开口道:“无妨。大师节哀。倒是……还望大师日后好好约束门下弟子,谨言慎行,以免再做出些……有损少林门楣清誉的事情来。”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随即,岳不群仿佛才想起什么,指了指身边魂不守舍的令狐冲,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玩味:“对了,方正大师。岳某此来,还有一事相询。我这不成器的劣徒,有位江湖上的‘朋友’,听说前些日子因为些许误会,被贵寺‘请’去盘桓了几日?”他刻意加重了“朋友”和“请”字,“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对这情情爱爱之事总是看得极重。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大师佛法慈悲,想必不会行此棒打鸳鸯之事?还望大师……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这番话,明为求情,实则句句带刺,直戳少林强掳任盈盈的痛处。
方正大师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强忍着吐血的冲动,冷冷道:“阿弥陀佛!岳掌门多虑了。我少林寺乃方外清净之地,向不便收留女客。那位魔教圣姑,早已自行离去了。”他特意点出“魔教圣姑”四字,反击岳不群弟子勾结魔教的事实。
“如此,甚好。”岳不群仿佛没听出话中机锋,满意地点点头,与宁师妹一同,朝着方正大师敷衍地拱了拱手,“大师保重,后会有期。”说罢,不再看那群残存的少林僧人一眼,转身便走。
宁师妹叹了口气,伸手扶住脚步虚浮的令狐冲,三人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下山而去。
下山的路上,山风呜咽,吹拂着宁师妹额前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