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剑起恒山惊梅庄

一双明眸清澈如水,正带着未散的惊惶和难以掩饰的关切,怔怔地望着令狐冲。

那身姿,那风韵,清丽脱俗,宛如空谷幽兰,不染半分尘埃。

令狐冲瞬间呆住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弹奏出天籁之音、被他尊称为“婆婆”的,竟是这样一位清丽绝伦、风华绝代的妙龄女郎!

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失神。

那少女——任盈盈,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一抹羞涩的红晕迅速爬上双颊,连忙放下竹帘,将自己重新隐入帘后。

然而方才那惊鸿一瞥间的关切与情愫,却已如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两人心底各自漾开了无声的涟漪。

魔教众人见首领受伤,又见令狐冲神勇,而圣姑似乎……并无随他们走的意思,顿时心生怯意。

那为首黑衣人强忍伤痛,怨毒地瞪了令狐冲一眼,又忌惮地瞥了竹帘方向,嘶声道:“好小子!圣姑!今日之事,属下必当禀明教主!我们走!”

说罢,招呼还能动弹的手下,抬起伤者,狼狈不堪地退出了小院。

院中瞬间恢复了宁静,只余满地狼藉和淡淡的血腥气。

令狐冲兀自望着那重新垂下的竹帘,心头波澜起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绿竹翁走上前来,看着令狐冲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看竹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捋须道:“少侠,此乃老朽的姑姑,姓任,上盈下盈。”

“任…盈盈……”令狐冲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只觉得唇齿间都仿佛萦绕着一缕清雅的竹香与琴韵,心湖深处,似有什么东西被悄然拨动了。

经此一役,竹篱小院再难平静。

任盈盈身份暴露,此地已不可久留。

数日后,一位豪迈不羁、身背长刀的大汉寻到了小院,正是江湖人称“天王老子”的向问天。

他带来消息,东方不败对任盈盈的追索已越发严密。

为避锋芒,也为谋求日后反制之策,三人决定离开洛阳。

临行前夜,月色如水。

任盈盈于竹亭中为令狐冲再奏一曲。

琴音幽幽,似蕴着无尽未明的心事。

令狐冲静立亭外,看着月光下那清丽绝伦的侧影,听着那如泣如诉的琴音,只觉心旌摇荡,情愫暗生。

一曲终了,两人目光在空中悄然相触,旋即又各自避开,一种无声的默契与淡淡的离愁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此后一路,三人昼伏夜行,专拣僻静小路。

向问天阅历丰富,谈吐豪迈,与令狐冲颇为投契。

任盈盈则常常沉默,但那双剪水秋瞳落在令狐冲身上时,目光里的温柔与关切却日渐清晰。

令狐冲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位清丽绝俗、智计不凡的圣姑相伴。

情愫如同藤蔓,在危机四伏的旅途上悄然滋长。

这一日,三人行至西湖之畔,烟波浩渺,风景如画。

湖畔矗立着一座清幽雅致的庄园,粉墙黛瓦,掩映在绿柳碧波之间,门楣上题着两个古朴的大字——梅庄。

向问天驻足庄前,眼中精光一闪,对令狐冲神秘一笑:“令狐兄弟,此地主人号称‘江南四友’,皆是风雅之士,更身负惊人艺业。为兄与他们有些旧谊。此去,或有一桩关乎你我日后大计的关键机缘,需要借兄弟一身神妙剑法一用。不知兄弟可愿助为兄一臂之力?”

令狐冲虽觉向问天神色有异,但他生性豪爽,又感念向问天一路照拂,更兼对任盈盈已生情愫,毫不犹豫便点头应下:“向大哥有事,小弟自当尽力!”

向问天哈哈大笑,拍了拍令狐冲肩膀:“好兄弟!痛快!且看为兄手段!”

他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领着令狐冲大步走向梅庄那紧闭的朱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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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任盈盈则在山庄之外,负责外围的接应!

接下来的数日,令狐冲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场精心编织的华丽幻梦,又像是旁观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而向问天,无疑是那执掌一切的导演。

向问天以故友身份拜庄,受到了江南四友——黄钟公、黑白子、秃笔翁、丹青生的热情接待。

这四人果然痴迷于琴棋书画,向问天便投其所好,先是献上一幅据称是张旭真迹的《率意帖》,引得嗜书如命的秃笔翁抓耳挠腮,爱不释手;接着又拿出一卷相传为范宽所作的《溪山行旅图》摹本,画工精绝,气韵生动,让丹青生看得如痴如醉,赞叹不已;最后,更是祭出了杀手锏——一册早已失传、玄奥莫测的围棋古谱《呕血谱》,直把棋痴黑白子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呼“神物”。

四友沉浸在得宝的狂喜之中,对向问天三人几乎毫无防备。

酒宴之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向问天见火候已到,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露出神秘而惋惜的神色,叹道:“唉,可惜啊可惜。诸位贤弟得了这等稀世珍宝,却恐怕……难以尽展其妙,更无法与此宝真正的主人切磋印证,实乃人生一大憾事!”

“哦?向兄此言何意?”黄钟公放下酒杯,面露疑惑。

向问天故作高深地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这些宝物,皆是一位隐世不出的绝世高人托付于我,欲寻真正懂行的知音。那位高人……唉,性情古怪,武学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尤其剑法一道,已达鬼神之境。他曾言,天下能与他论道者,恐怕唯有……”

他故意顿住,目光缓缓扫过四友。

黑白子最为性急,追问道:“唯有谁?”

向问天微微一笑,手指轻轻一点旁边安静饮酒的令狐冲:“唯有我这位令狐兄弟的师叔祖,昔年剑术通神的‘剑宗’前辈风清扬!可惜风老前辈仙踪渺渺……不过,”他话锋再转,眼中精光闪烁,“那位高人曾言,若世间有剑法能与风老神剑一较短长者,亦可视为同道,共参大道!”

此言一出,四友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令狐冲身上,充满了震惊与怀疑。

眼前这青年,竟与传说中的风清扬有关?

向问天趁热打铁,对令狐冲笑道:“令狐兄弟,你那手‘独孤九剑’,得风老真传,神妙无方,何不就在此地,与那位高人留下的一式剑意残谱印证一番?也让四位庄主品评品评,看是否当得起‘绝世剑法’之名?若真能入得高人法眼,得其点拨一二,岂非天大机缘?那地牢里,就刻着高人留下的那一式剑意!”

江南四友被向问天一番话撩拨得心痒难耐。

他们本就痴迷于自身技艺的至高境界,如今听闻有绝世剑法与神秘高人,哪里还按捺得住?

尤其想到若能借此高人机缘,或许能窥得自身技艺突破的契机,更是心动不已。

在向问天舌灿莲花的鼓动和对“共参大道”的憧憬下,四友仅存的一点疑虑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黄钟公作为大庄主,强自按捺激动,沉声道:“向兄所言,事关重大。那位高人脾气古怪,更立下规矩,印证剑法者,需得进入地牢,与那刻下的剑意隔空对决。且为防剑意外泄,对决时需用……木剑。”他看向令狐冲,“令狐少侠,可愿一试?若真能引动高人现身论道,实乃我梅庄之幸!”

令狐冲此时心中已隐约觉得不妥。

地牢?木剑?隔空对决?这听起来太过诡异。

而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令狐冲暗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不安,朗声道:“既然庄主有命,又有高人剑意在前,晚辈自当尽力一试!请!”

在江南四友既兴奋又忐忑的引领下,令狐冲手持一柄临时削制的粗糙木剑,一步步走向梅庄深处那隐秘的地牢入口。

厚重的精铁大门缓缓开启,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陈年血腥气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石阶向下,深入幽暗,仿佛通往九幽地府。

“少侠,请!”黑白子在门口停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令狐冲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地牢入口的光线勾勒出任盈盈站在稍远处的剪影,她静静地望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向问天则站在四友身旁,对他投来一个充满鼓励和暗示意味的眼神。

他不再犹豫,紧了紧手中的木剑,迈步踏入了那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身后,沉重的精铁大门带着沉闷的巨响,缓缓合拢、锁死,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地牢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空气粘稠冰冷,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一个由儿臂粗细精铁铸成的巨大牢笼赫然在目,如同蛰伏的巨兽。

然而,令狐冲的目光并未停留在牢笼上,而是瞬间被牢笼前站立的那个人影牢牢攫住!

小主,

那人身形异常魁梧,披散着一头乱糟糟的灰白长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在昏暗火光下亮得惊人的眸子,如同黑暗中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囚衣,手脚上还拖着断裂的精铁镣铐,但那魁伟如山的身躯挺立如松,一股狂野、霸道、凶戾无匹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澎湃,充斥了整个空间!

这绝非什么刻在墙上的死物剑意!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极其可怕的绝世高手!

令狐冲心头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三个月的江湖路,从被桃谷六仙掳走,到洛阳奇遇任盈盈,再到此刻身陷这诡异绝伦的梅庄地牢……当真是奇诡莫测,精彩得远超想象!

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行驱散心中纷乱的杂念。

所有的惊疑、猜测在此刻都必须放下。

眼前这个如同洪荒巨兽般的魁梧老人,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死亡的压迫感!

那汹涌的敌意和杀气,凝如实质,冰冷刺骨。

这绝对是他踏入江湖以来,所遭遇的最凶险、最不可测的对手!

但奇异的是,极度的危险非但没有让令狐冲恐惧,反而点燃了他骨子里那份属于剑客的狂放与兴奋!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血液仿佛在血管中奔涌沸腾!

他遇过的绝顶高手不少,师父岳不群气度森严,师娘宁中则剑法绵密,太师叔风清扬更是深不可测,这三人的剑术修为,放眼整个江湖,也足以跻身前五之列!

正是得益于这三位绝顶高手的长期“喂招”,令狐冲才拥有了天下九成九武者都梦寐以求的、与巅峰强者交手的宝贵经验!

而眼前这位,是第一个他完全陌生、且极可能不会对他有丝毫留情的绝顶高手!

是真正的生死之搏!

“哈哈哈……好!好一个华山派的小子!”那魁梧老人蓦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声浪在地牢石壁间隆隆回荡,震得火把都明灭不定。

他随手从地上抄起一柄同样粗糙的木剑,笑声未落,身形已如出膛的炮弹般轰然前冲!

没有起手式,没有试探,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木剑在他手中,竟似重逾千钧,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当头劈向令狐冲!

招式大开大阖,古朴苍劲,带着一股横扫千军、睥睨天下的霸道气势!

正是任我行赖以成名的绝技——劈天裂地!

劲风压面,令狐冲浑身汗毛倒竖!

他瞳孔中精光爆射,竟不闪不避!

就在那沉重木剑即将及顶的刹那,他动了!

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前方滑出半步,手中木剑后发先至,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青色闪电,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刺里点向任我行持剑的手腕!

剑招看似简单,却蕴含无穷变化,正是“独孤九剑”中的破剑式!

更妙的是,剑尖颤动间,隐隐蕴含华山“希夷剑法”“无声无息、无迹可寻”的剑意!

“咦?”任我行发出一声惊疑。

他这势大力沉的一剑,竟被对方以如此巧妙迅捷的方式化解并反击!

手腕一麻,若非他内力雄浑无比,几乎要拿捏不住木剑!

他狂啸一声,凶性大发,木剑招式陡变,不再追求蛮力,而是变得奇诡迅疾,如同狂风骤雨,又似毒蛇吐信,招招不离令狐冲周身要害!

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厉啸!

令狐冲精神高度集中,将“独孤九剑”料敌机先、攻敌必救的要旨发挥到极致。

他身形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如同风中飘絮,手中木剑或点、或刺、或削、或带,看似轻描淡写,却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截住任我行那狂猛诡谲的攻势,甚至反逼得对方变招自守。

石室之中,两柄木剑化作两团纠缠碰撞的幻影,金铁交击般的脆响密集如雨点!

剑气纵横,在坚硬的石壁上划出道道深痕!

任我行越斗越是心惊!

眼前这华山小子,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内力修为竟已稳稳踏入一流巅峰之境,根基之扎实,远超他的预料!

更可怕的是其剑法造诣,精妙绝伦,变化无方,单以剑术而论,竟隐隐压了他这纵横江湖数十年的魔教前教主一头!

这华山派,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这小子,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一股无名邪火夹杂着强烈的忌惮在任我行心中升腾!

他眼中凶光爆闪,狂吼一声,竟不再以剑招取胜!

五指猛然发力一握!

“咔嚓!”

那柄坚韧的木剑竟被他沛然莫御的强横内力硬生生握得寸寸碎裂!

无数尖锐的木屑如同被强弓硬弩激射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铺天盖地罩向令狐冲全身!

这一下变生肘腋,阴狠毒辣!

任我行存心要废掉这潜力惊人的小子!

面对这突如其来、笼罩周身的木屑箭雨,令狐冲瞳孔骤缩,却毫无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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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石火间,他手中木剑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破箭式!”

一声清啸!

令狐冲手腕急振,那柄粗糙的木剑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拥有生命的灵蛇,又似瞬间绽开了千百朵青色的剑花!

剑影层层叠叠,密布身前,形成一道风雨不透的青色光幕!

以繁对繁!

剑尖连点带拨,精准无比地迎向每一片激射而来的致命木屑!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细密如珠落玉盘、却又尖锐刺耳到极点的撞击声瞬间响成一片!

无数火星在剑幕与木屑碰撞处迸溅开来!

令狐冲身形不动如山,唯有手腕化作一片虚影!

任我行这足以将一流高手射成筛子的歹毒一击,竟被他以神乎其技的“破箭式”尽数挡下!

所有木屑或被点飞嵌入石壁,或被剑身黏住带偏,竟无一能近其身!

“嘿……”任我行见状,也不由得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带着几分佩服的惊叹。

这小子,剑法当真通神!

但佩服归佩服,杀心更炽!

任我行岂是轻易罢手之人?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本就魁伟的胸膛如同风箱般高高鼓起!

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