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上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把它勒爆。门外,那山呼海啸般的“拜见山神爷”还在持续,一声高过一声,狂热而麻木,像无数根针扎着我的耳膜。他们跪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曾经熟悉的面孔此刻扭曲成一种统一的、令人窒息的虔诚。三叔公,王大户,那些一起光屁股在河里摸鱼的伙伴,那些为了一寸田地能和他争得面红耳赤的邻居……此刻,他们都只是叩拜的信徒。
而我,是那个被钉在神座上的怪物。
不!我不是!
我想嘶吼,想冲出去把他们一个个揪起来,告诉他们看看清楚,我是李二狗!是那个穷得连婆娘都讨不起的李二狗!
可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我的身体僵硬,动弹不得,仿佛有无形的锁链将我捆缚在这破败的屋檐下,面对着这荒诞至极的朝拜。
我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那口破水缸。浑浊的水面上,倒影依旧。那层细密的金色绒毛,似乎在晨光下变得更加清晰了些,甚至……我错觉它们在我视线下微微拂动,像初春的麦苗。额角那两个凸起,也愈发明显,顶得皮肤薄而透亮,泛着诡异的金芒。
这不是幻觉。
我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可那金色的影像已经烙在了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人群的叩拜声不知持续了多久,才渐渐平息下来。他们没有立刻散去,而是依旧匍匐在地,像是在等待神谕。三叔公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敬畏和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砂:“山神爷……您……有何神谕示下?”
神谕?我有个狗屁神谕!
我张了张嘴,那股无形的力量依旧封锁着我的喉咙。我发不出命令,发不出疑问,甚至发不出一句咒骂。
就在这死寂的僵持中,一种奇怪的感觉忽然涌了上来。
很饿。不是那种肚子空空的感觉,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空洞和渴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我体内被一点点抽走,让我虚弱,让我焦躁。同时,另一种感知蛮横地挤入了我的意识。
我“听”到了脚下大地的脉搏,微弱而沉稳。我“感觉”到了远处山峦的呼吸,悠长而绵延。我甚至能“看”到——不是用眼睛——后山某处岩缝里,一株不起眼的草药正悄然舒展叶片,释放出微弱的灵气;林间深处,一只野兔惊慌地窜过灌木,它心脏急促的跳动声清晰可辨。
这片山,它的贫瘠,它的丰饶,它内部流淌的微弱生机,以及……依附于它、不断向它索取同时又反馈着某种微弱能量的……生灵。那些跪在门外的人,他们身上似乎也散发着一种极其稀薄的气息,混浊,杂乱,带着各种欲望的味道,正丝丝缕缕地飘向我,试图填补我体内那莫名的空洞。
这就是……山神的感觉?依靠这片土地和其上的生灵来维系自身?
那空洞感越来越强,对那种杂乱气息的渴求也愈发明显。我的身体,或者说,这具正在异变的躯体,在本能地驱使我去接受,去吸纳。
不!我不能!
我猛地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抗拒着那种本能。我不是吃香火的神!我是人!
我的抗拒似乎引发了某种反噬。那股抽离感骤然加剧,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土墙才没有倒下。
门外的人群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他们看到了我的摇晃,或许将这视作了某种神只的震怒或不悦。他们伏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叔公脸色煞白,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他几乎是匍匐着向前蹭了半步,声音带着哭腔:“山神爷息怒!是小老儿愚钝,忘了……忘了供奉……”
他猛地回头,对身后的人群厉声喝道:“快!把贡品给山神爷呈上来!”
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脸上带着恐惧和某种诡异的兴奋,抬着几个筐篓,战战兢兢地走到我家门口,不敢踏入,只是将东西放在门槛外,然后连滚带爬地退回到跪拜的人群中。
筐篓里,是还带着泥土的、品相最好的山芋,几块风干的、瘦巴巴的兽肉,甚至还有一小坛浑浊的土酒。而在最显眼的位置,放着几块……石头。那是村里人偶尔能在山涧里捡到的、带着些许黯淡黄斑的石头,他们称之为“狗头金”,虽然含金量极低,但已是这贫瘠山村里能拿出的最“贵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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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些“贡品”,看着那些人脸上混杂着恐惧、期盼和一丝讨好(尤其是王大户,他努力想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的神情,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几乎将我淹没。
这就是他们心目中的山神?需要这些破烂来供奉?而我自己,竟然在渴望、在需要这些东西维系存在?
那阵强烈的虚弱感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甚。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发软。对那种混杂气息的渴求,如同毒瘾发作般啃噬着我的意志。我的身体在尖叫,在催促我接受这一切,接受这“山神”的身份,接受这卑微的供奉,以换取继续“存在”。
我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出血。我不能低头!一旦低头,李二狗就真的死了!
我猛地转身,不再看门外那些麻木的脸,不再看那些可笑的贡品。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将所有的叩拜、所有的呼喊、所有的荒谬,都隔绝在外。
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破败的屋子里回荡。
我背靠着木门,身体沿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脱力。门板很薄,我依然能听到外面压抑的、不安的窃窃私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似乎能穿透门板,灼烧着我的后背。
我抬起手,颤抖着,再次摸向自己的额头。
触感……变了。
不再是完全平滑的皮肤。那两点凸起,变得更为坚硬,顶端似乎……变得尖锐了。就像……就像两个刚刚破土而出的、小小的犄角雏形。而手指拂过发际线边缘,那层绒毛的触感也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禽鸟羽毛般的柔韧。
我连滚带爬地冲到水缸边,几乎是扑了过去。
水面因为我的动作剧烈晃动,倒影破碎又重组。
还是那张脸,五官轮廓依稀还是李二狗。但那双眼睛,瞳孔的边缘,已经染上了一圈无法忽视的金色光晕,看久了,竟觉得那瞳孔微微拉长,趋向某种禽类的锐利。额头上,那两个凸起不再是模糊的鼓包,而是分明是两个半指节长的、粗糙的、泛着暗金色的骨质小角!它们扭曲着向上生长,带着一种蛮横的生命力。脸颊两侧,靠近鬓角的地方,那层金色绒毛已经连成片,颜色加深,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羽毛纹理。
水中的倒影,那张半人半鸟、狰狞中透着诡异神性的脸,正直勾勾地回望着我。
“啊——!”
一声短促、嘶哑、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从我的胸腔里迸发出来。声音在破屋里撞击回荡,连我自己都被这非人的音调吓住了。
我猛地抬手,想要抓挠那张可怖的脸,想要把那该死的犄角拔掉,想把那些绒毛连根薅起!
指甲划过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有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是血。可那犄角纹丝不动,坚硬异常。那些绒毛,仿佛是从血肉深处长出来,根本扯不掉。
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看着水中倒影脸上那几道血痕,看着那双混合着恐惧、绝望和一丝疯狂的金色眼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
毁不掉。这变化,毁不掉。
门外,因为我那声非人的尖叫,似乎引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和恐慌,但很快又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响亮的、带着恐惧的叩拜声。他们把这当成了神怒。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水缸,听着门外那永无止境般的诵念。
“山神爷保佑……”
“山神爷赐福……”
“求山神爷降下甘霖……”
“求山神爷让我家婆娘生个儿子……”
各种各样的祈愿,卑微的,贪婪的,琐碎的,透过薄薄的门板,钻进我的耳朵,也似乎……钻进我的身体。那股空洞感,在对这些祈愿和那些杂乱气息的本能渴求中,时而加剧,时而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
我明白了。那只金鸟,它或许并非自愿成为“山神”。它也是被这莫名的规则禁锢于此,承受着香火,也依赖着香火。它叫三声,不是恩赐,是诅咒的转移,是寻找一个替身!而我,李二狗,这个做着发财当官美梦的蠢货,主动送上了门。
发财?当官?哈哈……哈哈哈……
我想笑,却只能发出压抑的、如同呜咽般的喘息。
日子,就在这种绝望的僵持中,一天天过去。
我再也无法走出这间屋子。每次靠近门口,那种无形的束缚感就变得无比强烈,让我寸步难行。村民们每日清晨都会准时前来,放下或多或少、或好或坏的“贡品”,然后叩拜,祈愿,直到日上三竿才小心翼翼地散去。
我的身体,在不可逆转地变化。
手上的指甲变得厚而弯曲,边缘带着淡淡的金色。牙齿似乎也比以前更尖锐了些。最明显的是我的双脚,脚趾关节变得有些怪异,走路时总是不自觉地想用前脚掌着力,仿佛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而我的听觉、视觉,变得越来越敏锐,能听到极远处山泉滴落的声音,能看清夜空中最黯淡的星辰。
小主,
但同时,我对寻常的五谷杂粮失去了兴趣,那些送进来的食物,味同嚼蜡。只有偶尔感受到山林间某一缕特别纯净的草木精气,或者……在极度虚弱时,被动吸收一丝门外传来的、混杂的信仰之力,那空洞的饥饿感才会得到片刻的缓解。
我变得越来越不像李二狗,越来越接近水缸倒影里的那个怪物。
我试过反抗,拒绝接受任何“供奉”,拒绝回应任何祈愿。但代价是迅速的虚弱和几乎让人疯狂的饥饿感,仿佛灵魂都在被寸寸撕裂。我也试过沟通,用我还能勉强发出的人言,向着门外呼喊,解释,哀求。可我的声音要么传不出去,要么一旦传出,就变得扭曲、含糊,带着非人的回响,只会引来他们更加惶恐的叩拜,被视为莫测的“神谕”。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是人,而我,正在变成非人的“东西”。
直到那天夜里。
月光惨白,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半睡半醒间,忽然听到了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扑翅声。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
我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