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蛙鬼

老村长如约而至,手中捧着一个陈旧的木盒。他坐在我对面,将木盒放在桌上,神情凝重。

“在黑泽乡,有些事一代代传下来,但从不记录在任何书上。”他开口说道,“三十年前的那件事,是村里人最想忘记的伤痛。”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五个年轻人是村里最优秀的后生,聪明、强壮,充满活力。”老村长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过去的景象,“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外来户’的孩子,父母是不同时期迁入黑泽乡的。”

“这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在黑泽乡,血统很重要。”村长平静地说,“老户人家认为自己是这片沼泽的守护者,而外来者则……不太受信任。但那五个年轻人不这么想,他们想要改变,想要打破旧规矩,带领黑泽乡走向现代化。”

“这引起了冲突?”

“严重的冲突。”村长点点头,“当时的老户人家,以杜明山为首,坚决反对改变。双方矛盾越来越深,直到那个致命的夏天。”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那天,五个年轻人决定偷偷进入沼泽深处的禁地——那是老户人家世代祭祀的地方,外人严禁入内。他们说要在那里找到老户人家‘愚昧迷信’的证据。”

我的心沉了下去,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再也没回来。”村长的声音低沉,“三天后,他们的尸体在沼泽边缘被发现,全部溺水身亡。官方调查说是意外,但所有人都知道,是杜明山带人阻止他们,在争执中发生了悲剧。”

“杜明山杀了他们?”我不敢相信地问。

“不,不是直接杀害。”村长摇头,“根据后来杜明山自己的坦白,他当时带着几个老户人家的人去阻止那五个年轻人,双方在沼泽中发生扭打。突然,沼泽起了怪异的浓雾,接着他们听到了一种从未听过的蛙鸣声,非常大,震耳欲聋。所有人都慌了,四处逃散。等雾散去,那五个年轻人就不见了。”

“杜明山没有救他们?”

村长苦笑:“他说他试图找过,但沼泽太危险,而且当时他也害怕极了。等第二天鼓起勇气回去寻找时,已经太迟了。”

我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悲惨的故事:“那么杜明山后来的死……”

“五个年轻人死后第七天,杜明山的尸体被发现在同一个地方,脖子上有绿色手印。”村长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老户人家说那是蛙鬼的复仇,是那五个年轻人化作蛙鬼回来索命了。”

“但你不这么认为?”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

村长直视着我的眼睛:“我认为是有人为那五个年轻人复仇。”

这个转折出乎我的意料:“谁?”

“五个年轻人中,有一个女孩叫小兰,她当时已经怀有身孕。”村长的声音更加低沉,“而孩子的父亲,是李强。”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三十年前,李强才十二岁,怎么可能?

“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村长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小兰和李强是亲姐弟,他们的父母是外来户,早逝,姐弟俩相依为命。小兰死后,李强成了孤儿,被送到邻村的亲戚家抚养,直到成年后才回到黑泽乡。”

“所以李强有充分的复仇动机。”我慢慢理清了思路,“他认为是杜明山害死了他姐姐和其他四个年轻人,于是用‘蛙鬼’的方式杀死了杜明山,制造超自然的假象。”

村长点点头:“这是我多年的怀疑,但没有任何证据。而且,如果真是李强杀了杜明山,那么现在又是谁杀了李强?为了复仇?”

我皱起眉头,这确实是个问题。如果李强是凶手,那么三十年后他的死就是另一轮复仇,但为什么凶手要模仿同样的手法?是为了让村民相信真是蛙鬼回来了吗?

“阿青知道这些吗?”我突然想起昨晚阿青在沼泽边的行为。

村长的表情变得复杂:“她知道一部分,但不知道李强可能是杀害她祖父的凶手。她一直以为杜明山是蛙鬼复仇的无辜受害者。”

“那她昨晚为什么去沼泽边祭祀?”

村长叹了口气:“她是村里少数还相信古老传说的人。她认为只有通过传统的安抚仪式,才能平息蛙鬼的愤怒,阻止更多死亡。”

我突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三十年前死去的五个年轻人,他们的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和李强是同一个地方吗?”

村长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是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地点。怎么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形成。如果李强的死是另一轮复仇,那么凶手很可能与三十年前死去的五个年轻人有密切关系。但他们都死了,除了……

“小兰当时怀有身孕,”我低声说,“她淹死的时候,孩子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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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四个月,为什么问这个?”村长疑惑地看着我。

四个月,那孩子不可能存活。我的推理走入了死胡同。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村民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村长,不好了!沼泽……沼泽里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我和村长同时站起来:“是谁?”

“是王大夫!脖子上……也有那些手印!”

王大夫是村里的医生,已经六十多岁,为人温和,深受村民敬重。他为什么会成为蛙鬼的下一个目标?

除非——王大夫也与三十年前的事件有关。

“三十年前,和王大夫一起阻止那五个年轻人进入禁地的,除了杜明山,还有谁?”我急切地问村长。

村长的脸色变得惨白:“还有我,以及另外三个人,其中两个已经去世多年,只剩下我和王大夫。”

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那么,你就是下一个目标。”

老村长踉跄后退,靠在墙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我看着他和那个惊慌的村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匿名引我来此的人,很可能就是凶手。而我,正不知不觉中成了他复仇计划的一部分。

但为什么选择我?一个与黑泽乡毫无关联的外乡人?

除非,我并非毫无关联。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我决定立刻给城里的助理打电话,让她帮我查一件事——三十年前在黑泽乡淹死的五个年轻人中,有没有一个姓陈的。

村委会的电话线路状况很差,我试了好几次才接通长途。电话那头的助理小张听出我声音中的急切,答应立刻去查,并尽快回电。

等待的时间里,我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反复思考着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老村长已经匆匆离开,去处理王大夫的尸体和安抚村民。透过窗户,我能看到村民们聚集在广场上,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安。蛙鬼归来的传言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庄。

如果我的猜测正确,三十年前的那场悲剧并非意外,而是杜明山、老村长、王大夫等人的过失导致的死亡,那么现在的连环死亡就是一场迟来三十年的复仇。但复仇者是谁?是那五个年轻人的亲属吗?李强作为小兰的弟弟,已经死了;其他四个年轻人的家人在哪里?

更重要的是,如果老村长是下一个目标,那么凶手的名单显然是按照三十年前的参与者来制定的。但为什么间隔了三十年?为什么不在更早的时候复仇?

“陈先生。”

我抬起头,看到阿青站在门口。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似乎哭过。

“阿青,请进。”我起身为她拉过一把椅子。

她摇摇头,仍然站在门口:“我听说王大夫也……”

我点点头:“是的,和你的祖父、李强一样的方式。”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关上门:“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昨晚我没完全说实话。”

我示意她继续。

“我知道那封信。”她低声说,“不是我写的,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这个消息让我精神一振:“谁?”

“是我母亲。”阿青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在她去世前,她说过如果蛙鬼再次出现,一定要找外界的专家来调查,揭开真相。”

“你母亲?她是……”

“杜明山的女儿,杜晓梅。”阿青的眼睛湿润了,“她一直不相信父亲是意外死亡,认为其中另有隐情。但她生前不敢公开质疑,因为村里人都相信是蛙鬼复仇。”

“她什么时候去世的?”

“五年前,癌症。”阿青擦了擦眼角,“临终前,她把我叫到床边,告诉我如果三十年后蛙鬼再次出现,一定要想办法查明真相。她说……她说黑泽乡的诅咒必须被打破,否则会有更多人死去。”

“所以当你看到李强的尸体,意识到蛙鬼‘回来’了,你就按照母亲的遗愿,给我寄了信?”

阿青摇摇头:“不,我说了,信不是我寄的。我只是……知道这件事。”

我困惑地看着她:“那信是谁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