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逛吃佳木斯

转眼就到了1985年的元旦。

东北的冬天,冷得邪乎,红旗农场的田埂上积着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寒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疼得人直缩脖子。对于农场的乡亲们来说,元旦这日子不像春节那么隆重,平日里忙惯了农活,也没什么过节的讲究,顶多是家里多炒两个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顿热乎饭,就算是过节了。

但今年不一样。

林逍家的堂屋里,烧得滚烫的火墙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用手指一刮就能露出外面白茫茫的雪景。

林母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手里的针线在厚厚的布料上穿梭,时不时停下来搓搓冻僵的手指。

沈歌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炖着的酸菜白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肉香混着酸菜的清爽,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勾得人直咽口水。

几个小家伙——安康、康康这对双胞胎兄弟,还有喊林逍干爹的俊生,以及林二姐家八九岁的小雅,正围着炕桌追着玩。

小雅扎着两个翘翘的羊角辫,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嘴里时不时喊着“舅舅”“舅妈”。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似的满屋子转,给这寒冬增添了不少暖意。

林逍靠在炕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热茶,看着屋里热闹的景象,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两年,靠着养殖场、药材加工厂和大棚蔬菜,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不仅还清了贷款,乡亲们也跟着挣了钱,就连远在长春上大学的晓梅,学费和生活费也从来没缺过。

“逍子,你说晓梅五号放假,六号就能到佳木斯,是不?”林母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问道,眼里满是期待。晓梅是家里最小的丫头,也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一家人都疼得紧,这都大半年没见了,林母早就盼着她回来。

“嗯,前儿个晓梅来电话特意说的,”林逍喝了口热茶,笑着回应,“她说五号考完试就收拾东西,坐晚上的火车从长春走,六号早上就能到佳木斯火车站。我琢磨着,等她到了,咱一大家子正好在佳木斯逛逛,也让孩子们开开眼界。”

“逛佳木斯?”正在灶台边擦手的沈歌转过头来,眼里带着些许惊喜,“那可太好了,我长这么大,就去过两回县城,还没去过佳木斯这么大的城市呢。”

“舅舅!舅妈!”门口传来清脆又带着点气喘的喊声。

林二姐拎着一篮子冻梨走了进来,篮子上还盖着块厚棉布挡风。身后跟着的小雅冻得小脸通红,鼻尖也红红的。

小雅一进门就甩开妈妈的手,扑到沈歌跟前,仰着小脸把冰凉的小手往沈歌怀里揣:“舅妈,外面太冷了,风跟小刀子似的刮脸!”

林二姐是林逍的二姐,嫁在邻村。这些年林逍家日子好了,她常带着小雅来走动。沈歌跟她处得跟亲姐妹似的,疼小雅也跟疼自己孩子一样。

“二姐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林逍连忙起身招呼,“我正跟妈和沈歌说呢,等晓梅六号到了佳木斯,咱一大家子都去,逛逛城里的商店,买点东西。”

小雅被沈歌拉到火墙边上烤着火,小手搓了搓,眼睛亮晶晶地说:“舅舅,真的能去佳木斯吗?我听同学说,那儿有大商店,还有好吃的糖!”

林二姐把冻梨篮子放在炕边,搓着双手凑到火墙旁取暖,笑着接话:“可不是嘛,能去佳木斯逛逛,我也高兴!这大冬天的,地里也没啥活,正好出去见见世面。”郑云也跟着点头,她是虎子的媳妇,性子温婉:“是啊,虎子前儿个还跟我说,想添件厚实的劳动布外套,要是去佳木斯,正好能挑件合身的,那儿的料子肯定比县城的好。”

林母看着大伙儿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行啊,既然逍子有这心意,咱就一起去。晓梅这孩子在外地上学也不容易,回来让她好好玩玩。就是……这么多人,路上咋走啊?”

“妈,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林逍胸有成竹地说,“我开着农场的吉普车,能拉着你、沈歌、二姐、小雅,还有安康、康康、俊生这几个小家伙。我那辆长江750摩托车,一直就让虎子骑着呢,正好让他带着我爸,路上也能有个照应。这年代的路都是土路,下雪后又滑,吉普车和摩托车速度也差不了多少,咱们慢慢走,安全得很。”

“这主意好!”刚进门的虎子正好听见这话,笑着接了话茬,“逍子,你这摩托车我骑着手感正好,跑起来稳当得很,带着叔绝对没问题。再说了,跟你的吉普车一块儿走,路上互相有个照应,踏实!”

虎子妈也跟着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刚纳好的鞋垫,针脚细密整齐。她把鞋垫递给林母,笑着说:“我也跟着凑个热闹,长这么大别说佳木斯了,就连县城也没去过几回。逍子啊,你可真是个有心的,还想着带我们这些老的小的去逛城。这两年跟着你干,家里日子越来越红火,也能跟着享享福了。”

小主,

“虎子妈,您这话就见外了。”林逍笑着说。

“这两年家里日子好了,多亏了大伙儿帮忙。现在晓梅回来,正好趁这机会带大家出去逛逛,也让孩子们见见世面。”

“对了,我打算提前去趟县城,找猴子换点票据。到了佳木斯给我爸、晓梅各买块手表。”

“我跟沈歌早就有手表了,你跟虎子之前也买过。虎子说想再添一块更耐用的,到时候让他自己掏钱挑,也合他心意。”

“买手表?”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愣住了。连追着玩的孩子们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大人们。

在1985年的东北农村,手表可是实打实的“大件”稀罕物件,比自行车还金贵几分。一般人家别说买两块三块,就算买一块,都得攒大半年的钱,还得凑够难得的工业券。

平日里谁要是手腕上戴着块手表,走在村里都能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

林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扫雪的扫帚,刚扫完院子里的积雪。听见“买手表”三个字,他连忙放下扫帚,摆了摆手:“逍子,不用给我买,真不用!我一个种地的老把式,天天跟土坷垃打交道,戴那玩意儿干啥?干活的时候磕了碰了多可惜,纯属浪费钱。你要是有那钱,还不如给孩子们买点吃的穿的,给沈歌添件新衣裳。”

“爸,这您就别管了。”林逍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扫帚靠在墙角,扶着林父坐在炕沿上,给父亲倒了杯热茶。

“您辛苦一辈子了,拉扯我们兄妹几个不容易。现在日子好了,也该有件像样的东西。”

“再说了,现在农场的事儿越来越多,您帮着照看的时候,戴着手表也能方便看时间,安排农活更省心。”

“晓梅是大学生,在学校里上课、图书馆看书,戴块手表也体面,不耽误事儿。”

“虎子跟着我干这么久,养殖场、大棚哪样都离不开他,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一块手表也是应该的。”

虎子也连忙推辞:“逍子,不行不行,我不能要。跟着你干,我已经挣了不少钱了,哪还能再让你给我买手表。”

“虎子,你就别推辞了。”林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手表你必须拿着。往后农场还要扩大规模,少不了要你帮忙,这也算是我提前给你的奖励。再说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沈歌也跟着劝道:“虎子,你就听逍子的吧。他既然这么说了,就是真心实意想给你买,你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

虎子见大伙儿都这么说,也不再坚持,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那我就谢谢逍子了!往后我一定更用心地跟着你干,绝不辜负你对我的信任。”

林母看着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行,既然逍子有这份心意,你们就拿着吧。逍子这孩子,就是心细,处处都想着家里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林逍就起床了。

他穿上厚实的军绿色棉袄,戴上狗皮帽子和加绒的棉手套,又在脚上套了双厚厚的毡靴——这是东北冬天出门的标配,能抵御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

走出家门,外面的天寒地冻。哈出的气儿瞬间就变成了白蒙蒙的一团,落在眉毛和帽子上,没多久就结了层白霜。

林逍发动了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惊醒了沉睡的村庄。几只看家狗跟着叫了起来,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吉普车在积雪的土路上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县城。林逍把车停在县城一条熟悉的小巷口。

这条巷子里全是小杂货铺和倒腾票据、土特产的小摊,平日里热闹得很。

他刚下车,就看见猴子从一个挂着“便民杂货铺”招牌的店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玉米面窝头。

猴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耳朵上还套着两个厚厚的耳罩。看见林逍,立马把窝头塞进兜里,笑着迎了上来:“逍子,你咋这早来了?是不是又有啥生意要跟我合作啊?看你这打扮,是要出远门?”

“猴子,找你有点事儿。”林逍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我打算后天带家里人去佳木斯逛逛,想买几块手表,需要点工业券和钱,你这儿有吗?”

“买手表啊?”猴子眼睛一转,笑着说,“巧了,我这儿正好有几张工业券,都是我前阵子从一个工厂工人手里换过来的。你要几块手表?需要多少工业券?”

“三块手表,”林逍说,“工业券你这儿有多少?不够的话,你再帮我想想办法。钱不是问题。”

猴子拍了拍胸脯,压低了声音:“三块手表的工业券,我这儿正好够!”

“你也知道,现在买手表、自行车、缝纫机这些‘三转一响’的大件,都得要工业券。这玩意儿是计划供应的,比钱还金贵。”

“我这几张是前阵子从一个国营工厂的老工人手里换的,他家里孩子多,急着用钱才肯出手。”

小主,

“这样吧,我这儿有十张工业券,正好够买三块手表。你给我五百块钱,再给我二十斤全国粮票,这工业券就给你了——全国粮票可比地方粮票值钱,我也不跟你多要。”

1985年的东北,工业券确实稀缺得很,一般人家一年也攒不下几张。

五百块钱加上二十斤全国粮票换十张工业券,这个价格比市面上的行情还公道些。林逍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来。钱我带来了,粮票我也给你准备了,都是全国通用的,你放心。”

说着,林逍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用手绢包着的钱,数出五百块递给猴子。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二十斤全国粮票——粮票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印着“全国通用粮票”的字样。

猴子接过钱和粮票,先把钱凑近眼前数了两遍,又把粮票一张张展开核对,确认没问题后,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