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把环从怀里掏出来,在徒弟手心里拍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了。没有光,没有纹路,没有印记。但她画不出来。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她在涂鸦本边缘空白处写道:“这动作不是他一个人做的,世间所有师父把东西交给徒弟都是这么轻的一拍。”
拍完就松手,松手就走了。这一拍里,她无法分辨哪一部分来自铁岩,哪一部分来自铁岩的师父,哪一部分来自铁岩师父的师父。一直往上数,数到源匠坊。她翻到源匠坊那一页。
坊内石壁上刻着壁画,第四幅——源匠把母锤交给第一个徒弟。壁画画得很简,只有两只手,一只手握着锤柄,另一只手托着锤头。动作也是这么轻。
原来交棒从来不是仪式,就是拍一下。拍完就松手,松手就走了。她把炭笔收进内袋,不再画了。这一页留白。等她自己拍别人手心的那一天,白纸上自会长出笔画。
雷林从腰间拔出锤子,把锤柄尾部的炉门环取下来,和师父给的那枚铁环并排放在一起。一枚是师父挂炉门上陪了四十年的,一枚是雷林打的第一炉铁自己磨的。
两枚环在铁砧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脆极短的一声。他把两枚环同时套在锤柄尾部——师父的环在里,自己的环在外。双环相叠,锤柄上从此多了一道极简的双层环纹。以后他敲锤,师父听见,他也听见。
两代守炉人的环在同一声锤音里彼此共振。然后他站起来,握着锤子走出工坊,走上城墙。轨道在脚下展开,从铁城中央往所有方向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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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东南方向的天空——那里没有站台,没有龙庭,没有裂缝,没有战场。但母锤在源匠坊里刚刚震了一下,震的方向正是东南。源匠坊的母砧下面还埋着另一道比万源更深的东西,那东西刚刚碰了一下母砧的底部,力道极轻,像敲门。
圣山方向。那棵树的树干上第五十一个点已经完全成形,横纹和竖纹交织成的十字稳稳嵌在树干中央。
十字旁边的枝芽从银眸栖着的树窝底下抽出新条,芽鳞上同时缠着铁城十字纹的守、拉两股旧痕,还挂着诞生之水的淡金与古尔忒尼斯灰银光的末梢。窝里的银眸轻轻转动了一下——它不用看,树根已经把铁岩交环那一刻的温度传到它眼窝里。
它在树窝内留了一句话:“守炉即守源。源头的人不用看,听锤声就知道一切安好。”
说完它把眼窝转向东南——母锤震的方向。沉默片刻后只吐出一个字:传。传是比守更深的动作。守是留在原地护着已有的东西,传是把东西递出去递给还没有出现的人。铁城已经完成了守。从现在开始是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