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民们不干了,围着工棚喊“官府骗我们”,有几个脾气暴的,还把洋镐往地上摔。得到消息的我连夜发电报过去。
让县知事没先跟灾民解释,直接把本地的水先生请到工地上,让他拿着罗盘在附近转。
水先生转了半晌,指着离原来打井处不远的一块地说:“这儿!往下挖,准见水!”县知事让人把工票拿出来,对灾民说:“先前是我们没找对地方,误了大家的工。现在重新挖,先前耽误的日子,工票照给,挖到水了,每人多补一张。”又让常恒调了台轻便的钻井机——是他从上海弄来的稀罕物,靠蒸汽带动,比人工挖得快,运了过去。
半个月后,钻井机“哐当”一声钻到了水层,井水“咕嘟咕嘟”冒出来,清得能照见人。
灾民们围着井哭,有个老太太掬起一捧水就往嘴里送,一边喝一边抹眼泪:“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清的水……”我站在边上,看着井水映着日头,晃得人眼晕,忽然觉得,这苦日子,或许真能熬过去。
转眼半年过去。靖远的河堤修好了半段,今年五月份决口的地方加了石夯,用的是从附近山上采的青石;武威打了三十多口井,有几口是深井,用常恒的钻井机挖的。
灾民脸上渐渐有了点肉,眼窝不那么陷了,说话也有了力气。工棚里晚上不再是唉声叹气,能听见王二柱他们教操练的喊叫声:“一二一!把腰挺直了!”学棚里的孩子也敢大声背书了,“人之初,性本善”的声音能飘出半条街。
常敬之上个月来金城的工地看了趟。他没穿军大衣,就穿了件灰布褂子,蹲在新修的渠边,用手摸了摸渠壁的土——是用夯夯实的,硬得像石头。他没说话,就蹲了半晌,临走时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些:“林省长,你干得不错。”
常老三前几天运粮过来,跟我说:“林省长,商队现在不光运粮了,天水,陇南那边灾民种的菜,长得好,我让他们晒成干菜,我让人往陕西运,能换不少工具。”他还从马背上解下个布包,里面是些新打的铁犁:“这是那边产的农具,比咱们本地的好用,先给天水、陇南送了五十张。”
我站在黄土坡上,看着远处田埂上扛着锄头的人,看着井边挑水的妇人,风还是刮沙,扑在脸上依旧疼,可心里踏实。我不知道灾荒还要持续多少年,路还长,说不定明年又有蝗灾,后年黄河又要闹脾气。可至少我不是在等,不是在盼着天可怜见,我是在干——带着灾民挖井,修渠,开荒。
以后青史怎么写,我不知道。或许根本没人记着民国十二年有个叫林锡光的福建人在甘肃干过这些事。可这片土地会记得——记得靖远那段河堤是谁垒的石头,记得武威那口井是谁挖的,记得那片荒地是谁主导开垦的。
有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