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姬永海既感振奋,又添了新愁——会议的重头戏之一,便是要他这个分管工业的副乡长,重点介绍乡办砖瓦厂如何从连年亏损的泥潭里挣扎出来,实现扭亏为盈的经验。
乡党委政府内部为此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少数几位委员在筹备会上嗓门颇高,意见出奇地一致:
“姬乡长,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发言稿一定要拔高!重点讲我们党委政府如何英明领导、坚强组织!如何大张旗鼓宣传发动,点燃了群众的冲天干劲!如何通过强有力的政治思想工作,激发了职工‘战天斗地’的主人翁精神!要把氛围造足,气势写够!让县领导看到我们东临湖的精神面貌!”
这些充满革命年代余韵的华丽辞藻,像一个个色彩斑斓却轻飘飘的气球,在姬永海耳边嗡嗡作响。
他听着,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砖瓦厂那呛人的煤烟味、出窑工被高温炙烤得通红的脊背、会计捧着亏损账本时愁苦的脸……这些实实在在的画面,与发言稿里那些“缥缈虚幻的东西”格格不入。
他本能地觉得不妥,这像给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病孩子披上华丽的戏袍去唱大戏,滑稽又空洞。
可具体该怎么说?他一时如同雾里行船,找不到方向,心头那股熟悉的“无所适从”的虚浮感又悄然弥漫开来。
散会后,他下意识地走向工业办公室,脚步有些沉重。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林彬正对着窗外的泡桐树发呆,手指间夹着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
听完姬永海的困惑,林彬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目光沉静而锐利:
“姬乡长,您觉着,那些个‘领导、组织、宣传、热情高涨’的词儿,堆得像咱砖窑的砖坯,真能打动人?”
他摇摇头,烟灰簌簌落下,“糊弄外行,也许能听个热闹。
可台下坐着的,哪个不是管工业的行家?哪个厂子没本难念的经?虚头巴脑的东西,骗不了人,也暖不了心。”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块窑厂送来的样品红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砖体:
“扭亏为盈,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
是咱一步步踩出来的路,是汗珠子摔八瓣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