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姬永海刚去政府机关上班,还没当上副乡长,他穿的中山装口袋里还揣着乡政府的文件,他摸着后背的淤青想:
要是真瘸了,咋给爹娘盖新房?
盖新房的念头,像庄台下的野草,早就在三兄弟心里扎了根。
每年修房,都要跟邻居搬嘴吵架——屋檐往邻居家士墙滴水,麦秸堆占了人们半尺地……
吵到最后互不相让,甚至要动家伙。
昊文兰拉着这个劝那个,嗓子都喊哑了。
有次吵完,昊文兰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用塑料布接的雨水(水里面还漂着麦秸渣),突然就哭了: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1984年清明,祭祖的香刚点上,变故就来了。
那天上午,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
姬家三兄弟都回了家,姬永海带着两包槽子糕,姬永洲拎着瓶洋河大曲,姬永洪扛着捆新割的艾草。
供桌摆在堂屋正中,上面摆着祖宗牌位,昊文兰正往香炉里插香,突然听见头顶“嘎吱”一声响——那声音又尖又涩,像老树被劈断时的哀鸣。
“快躲开!”姬忠楜喊了一声,猛地把昊文兰往旁边一推。
话音刚落,堂屋正中的大梁“咔嚓”断了。
那是根老松木,用了快四十年,此刻像条被打断的脊梁,带着上面的麦秸和泥土砸下来,供桌被砸得稀烂,牌位摔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
没人受伤,可谁都没说话。
昊文兰看着断成两截的大梁,嘴唇哆嗦着,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的香灰里。
姬忠楜,蹲下去捡牌位,手指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把牌位捏稳。
姬永海的后背又开始疼了,是那年摔的旧伤在跳。
他盯着那根断梁,麦秸从梁上垂下来,像老人的白胡子,他突然开口:
“盖房吧。”
“盖房?”姬永洲刚要去扶爹,听见这话猛地回头。
他是老二,刚从两淮财校毕业,在本县柘塘林牧厂任会计。
性子最急,“大哥,你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