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将桌上的几页剪报收拢,胡乱塞进账本底下,只留下那两张简朴的财校和师范的招生简章。
“进来,站门口做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带着几分关切。
两个弟弟挤进来,带着夜里田野的蚊虫叮咬和露水的清新气息。
小屋子变得更加逼仄。永洲轻声问:
“哥,你……看了那个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死死盯着被账本盖住的那一角,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藏在里面的梦想。
“南大的分数线……我算过了,今年题难,我差一点点就能摸到边了。”
他鼻梁上的“眼镜”滑了一下,急切地推了推,镜片后那炽热又脆弱的光芒,像一颗渴望的星。
永洪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数学习题集》攥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眼神中也透露出那份渴望,像旷野里渴望雨水的草。
姬永海没有立刻回应。
他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缸,里面早已凉透的浓茶,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滋味沿着喉咙蔓延到心底,让他一阵苦楚。
他放下茶缸,指关节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目光扫过两个弟弟那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裳,最终落在那两份代表“稳妥出路”的简章上。
“大学……”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南三河淤积的河底捞上来,“田慧明当年,分数也够得着边。”
他顿了一下,看到两个弟弟脸上瞬间掠过的阴影。
灶膛里,母亲昊文兰拨弄柴火的簌簌声停了。
她佝偻着身子,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扶着泥灶台,浑浊的目光投向虚掩的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前屋低矮的土坯房里,传来妹婿田慧明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空洞地撞击着土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咳嗽声里,浸满了日复一日泥水浸泡、希望逐渐被抹去的锈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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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昊文兰长长叹了口气,几乎无声的叹息比咳嗽更沉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哟……”
她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余烬,几颗火星挣扎着蹿起,又逐渐暗淡。
映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的,是那份无法掩饰的痛楚。
“四年……四年啊!耗尽了家底,耗尽了心血,最后还不是……唉,老姬家啊,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她的声音低哑,带着被生活反复打击后的麻木和恐惧。
那份叹息和低语,像一张无形的蜘蛛网,无声地在灶房弥漫,粘住了外面三个儿子的心和耳朵。
永洲和永洪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脸色变得越发苍白。
永洲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黯淡了几分。
永洪则攥紧了手中的《数学习题集》,指甲几乎嵌进粗糙的纸页里。
大哥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在田慧明那一声声空洞的咳嗽和母亲绝望的叹息中,变得格外清晰而锋利。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油、潮湿泥土和一种叫“认命”的沉重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