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人则深深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只有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她们的家人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男人垂着头,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女人脸上交织着巨大的惶恐、羞惭,还有从眼神里露出来的怨怼。这条通向角门的路,此刻就是一条通往万丈深渊的绝路。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晴雯那清脆又带着急切焦虑的嗓音:“袭人姐姐!你可回来了!二爷醒了!正找你呢!老太太唤你做什么去了?可……”她的话音未落,我已掀帘进了屋。
宝玉正半倚在炕头,晴雯捧着一盏温热的蜂蜜水,小心翼翼地凑近他唇边伺候着。他脸色苍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宿醉的头痛让他眉头紧锁。
看见我进来,他费力地抬手揉了揉额角:“袭人姐姐……昨儿……后来闹腾成什么样了?我恍惚记得……像是摔了东西?李嬷嬷她……”
他努力回忆着,醉后的记忆混乱如碎片,但那股被冒犯的郁结之气似乎还堵在胸口,让他不舒服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我快步上前,从晴雯手中接过那盏蜂蜜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我的好二爷,可算醒了。头还疼得厉害么?先喝口水缓缓,润润嗓子。”他顺从地就着我的手又啜饮了几口。
我将空了大半的杯子递给旁边侍立的麝月,“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昨儿二爷吃多了酒,回来心里有些不顺,一时气性上来,发了几句脾气,失手砸了个茶盅子,动静大了些,惊动了老太太。老太太不放心,叫我去问问情形罢了。”
宝玉环顾四周,目光带着初醒的迟钝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空着的角落,疑惑地皱起眉:“茜雪呢?怎不见她?”
我手上动作不停,替他掖了掖松开的被角,又抚平枕上一丝褶皱,“茜雪和媚人两个,因着伺候茶水不当心,毛手毛脚的,惹老太太生气了。老太太发了话,叫她们家里人领回去,另换妥帖的人来伺候二爷。” 话语里没有一丝波澜,连眼神都未曾闪动一下。
宝玉愣住了,宿醉的混沌瞬间被这个消息驱散了大半,眼神骤然清明。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乎有无数疑问要冲口而出——昨夜模糊的愤怒、李嬷嬷那张可憎的老脸、茜雪怯懦的回话……种种画面碎片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过。
我见状,立刻不着痕迹地转移开这令人窒息的空气。声音更加温软,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二爷,时辰不早了,该梳洗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晴雯去取梳妆匣。
晴雯转身走向妆台,她眼角的余光却如利刃般扫向窗外廊下——一个臃肿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正是李嬷嬷!
那张老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侥幸、打探消息的急切,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心虚。晴雯杏眼圆睁,一股火气“腾”地直冲顶门,几乎要烧穿天灵盖。她猛地转身,张口就要呵斥——
“晴雯!” 我不动声色地地移步靠近,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晴雯胸口剧烈起伏,那口气在喉咙里哽了又哽,终究被她死死咽了下去,只是拿起梳子的手,力道猛地加重,发出“咔”一声细微的轻响。
李嬷嬷,这老货暂时躲过了这场风暴的中心,但经此一事,她与这院内众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已深如鸿沟,再也跨越不过去了。
风暴只是暂时平息,而非结束。我坐直了身子,对侍立一旁的麝月道:“去厨房看看,给二爷炖的醒酒安神汤可得了?温温的正好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