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

声音在停满尸身的旧宅里荡开,像石子投入深潭。

起初是疏落的涟漪,渐渐变得密集,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幕。

棺椁边那道半透明的影子,原本正被某种无形之力撕扯着、扭动着,此刻却慢慢静了下来。

它脱离躯壳的间隔越来越长,轮廓也一寸寸变得清晰、稳定。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影子再也没有从躯体中浮起。

铜铃停了。

林皓将它收回布袋,四周忽然陷入一种压耳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突兀。

他吐出一口长久憋着的气,心想那丹药果然有用——接下来只需等待,等待魂与身彻底咬合,像两片湿泥慢慢糅成一团。

他在靠墙的木椅上坐下,椅腿发出吱呀的 ** 。

目光落在棺中那具女体上。

鬼他见过,僵他也见过,可从鬼化作僵的过程,却是头一遭。

窗纸透进的灰白光线里,那具身体正起着变化:原本泛着活人生气的肤色,正一点一点褪成灰败的纸白;曾经饱满的皮肉,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贴在骨骼上,显出嶙峋的轮廓。

这景象让他想起另一个女子变成僵时的模样——却是相反的路径。

一个从枯槁走向饱满,一个从鲜活走向枯槁。

他眉毛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是怪事……成了之后,会是什么样?”

***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湘西边境那座专为夜行队伍歇脚的旧客栈里,掌柜正盯着手中发亮的屏幕。

一条又一条消息跳出来,像夏夜躁动的虫群。

他粗糙的手指慢慢划动,眼底渐渐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

没有恐慌。

没有咒骂。

那些字里行间涌出来的,竟是惊叹,是好奇,甚至……藏着隐约的向往。

仿佛人们早已忘了“赶尸”

二字曾经带来的战栗,反而把它当作尘封的故事突然照进现实。

老人抬起头,望向窗外绵延的墨色山影。

浑浊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拨亮的灯芯。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磨砂:“这条路……或许并没有走绝。”

他站在那儿,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口长长的气,仿佛要把胸膛里积压的东西都掏空。

随后,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捧出一块深色的木牌。

木牌是乌黑的,表面泛着油润的光,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

上面没有花纹,只有四个白色的字——赶尸客栈。

那字迹歪斜,像是夜里被风吹动的影子,叫人看了心里发毛。

他用袖口慢慢抹去木牌上厚厚的灰。

然后,他抱着牌子,一步一步朝旅店门口挪去。

脚步很沉,甚至有些摇晃,但每一步落下都很稳。

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低低响起:“既然走脚的都回来了,这客栈……也没必要再藏了。”

“从今日起……”

“赶尸客栈,接尸。”

……

安阳市的古街上,人影往来,喧闹不绝。

打更的老人站在其中,显得格外瘦小。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轻轻发抖。

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像是压着许多说不清的情绪。

最后,所有念头都归成了一句话——

“如今,还有走脚的师傅在世,真好。”

他嘴角松了松,不知从哪儿取出一只旧木筒和竹槌,竟在白天闹市里敲打起来。

声音干而脆,伴着沙哑的吟唱:“行路多是客,阴人莫奈何……”

“梆……梆……梆……”

打更声和吟唱混在一起,飘向街道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