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吞没。双经渡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太医院时的模样——那时他也觉得,长安的宫墙里藏着天下最好的医书,守着那些泛黄的纸页,便能读懂所有的病症。直到亲眼看见西市痘疹爆发时,王医丞那句“平民贱命,何足挂齿”,才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刺破了他心里那层薄薄的安稳。
“石生,”双经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夜色的力量,“你还记得我们离开长安时,城门口那个卖胡饼的老汉吗?”
石生愣了愣,点头:“记得。他说儿子在河西从军,三年没消息,只求我们若途经那里,帮他问问。”
“那你记得酒泉城外那个瞎眼的老妪吗?”双经渡又问,“她拉着你的手说,只要能再看清孙子的脸,哪怕用十年阳寿换也愿意。”
石生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地里的石子。
“我们行囊里,还有林叔托我们找的‘雪线莲’,他说那是治他女儿肺痨的最后希望;张掖城的驿卒托付我们带封信给敦煌的兄长,说母亲病重,想再听一句乡音。”双经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一颗的石子,落在石生的心湖里,“这些人,这些事,都不在这片绿洲里。”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映得两人的影子有些模糊。远处传来几声骆驼的嘶鸣,混着风穿过胡杨林的呜咽,像一首遥远的歌。
“师父,弟子懂您的意思。”石生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只是……只是阿依莎她……”
“阿依莎是个好姑娘。”双经渡打断他,目光望向绿洲深处那片灯火,“她教你辨识‘沙漠玫瑰’能治跌打,告诉你‘锁阳’与中原的‘肉苁蓉’配伍能增强药效,这些都是珍贵的医理。可你若留在这里,那些在戈壁里渴死的商队,在战乱中疯癫的士兵,在寒风里冻僵的牧民,谁来为他们寻药?谁来为他们说一句‘别怕,有我在’?”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他们一路走来画下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哪里有能治中暑的“薄荷草”,哪里的“甘草”长得最壮,哪里的泉水里含着能安神的矿物质。边缘处,还有石生歪歪扭扭记下的笔记:“虢州温疟方,需加西域麻黄”“河西沙漠眼疾,骆驼刺膏配蜂蜜更佳”。
“你看这里。”双经渡指着地图上一处空白,“从这里往西,便是葱岭。《汉书》上说,那里‘冬夏有雪,昼夜温差千里’,可那里的牧民,也会生病,也会有心病。他们从没见过《黄帝内经》,也没听过《金刚经》,难道他们的苦难,就不值得被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