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转回秦川脸上,眼神中是托付一切的沉重与毫无保留的信任,仿佛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秦川……你是好样的……有胆识……有担当……比我年轻时……不差……带七月走……保护好她……找到城城和黑子……你们……都要活下去……一个都不能少……把这里看到的一切……把兵站的秘密……把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外面……让世人知道……这里的恐怖……和牺牲……不能让牺牲……白白浪费……记住……”
“李爷爷!”秦川喉头剧烈滚动着,像是被一团灼热的、带着倒刺的硬块死死堵住,酸涩难当,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说“我们一起走,总会有办法的”,想说“您不能放弃,希望还在”,但看着李建国那灰败如纸的脸色、那如同活物般搏动的诡异手臂、那平静到近乎殉道者般的、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眼神,所有劝说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所有语言都哽在喉咙深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明白,这是李建国以自己的方式,践行对战友的生死承诺,为他们这些后辈斩断最后的、可能拖累他们逃生的牵挂,同时……也是为了不让自己彻底变成那种失去理智、只知杀戮的怪物,在无法自控的情况下,伤害到他拼死也要保护的孩子们。这是一种何等惨烈、何等伟大、又何等令人心碎的抉择!
“走!”李建国用尽最后残存的生命力,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低沉却如同惊雷般在他们耳边炸响的嘶吼,眼神再次开始变得浑浊、涣散,那抹令人心悸的不祥红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又开始在他眼底迅速弥漫、凝聚、扩散,几乎要再次吞噬那短暂的清明。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肌肉绷紧,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危险的、压抑的、预示着风暴再次来临的嗬嗬声,嘴角有涎水不受控制地流下。“快走!在我……再次失控之前!这是……命令!最后的命令!”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虽然力道远不如之前狂暴时那般恐怖,但那决绝的姿态、眼中迅速复苏的疯狂征兆,以及那声“命令”,如同重锤般狠狠敲在秦川和七月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束缚他的绳索因此更深地勒进皮肉,几乎能看到模糊的血肉和隐隐的白骨。
七月终于彻底崩溃,泣不成声,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几乎要瘫软在地,全靠一股不愿离开的本能支撑着。秦川死死咬着牙,牙龈因为过度用力而传来尖锐的疼痛和腥甜的气息,几乎要咬出血来。理智和情感在进行着最后的、无比残酷的搏杀。他们都知道,没有别的选择了,任何犹豫和拖延,都是对李爷爷用生命和最后的清醒换来的逃生机会的残忍辜负,甚至可能……让他这最后的、悲壮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秦川猛地一弯腰,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快要耗尽的力气,将几乎失去所有行动能力的七月从冰冷的地上硬生生拉起来,揽住她的肩膀。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粗糙的砂石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李爷爷……保重!”
说完,他狠下心肠,如同用刀剜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再去看那张在清明与狂乱边缘痛苦挣扎、写满了不舍、决绝、慈爱和最终释然的苍老面孔,半拖半抱着瘫软如泥、只是无声流泪的七月,沿着狭窄湿滑、布满岁月痕迹、仿佛没有尽头的古老栈道,踉踉跄跄地、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如同巨大墓穴的崖壁间凌乱地回荡,仓促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心尖上,留下无形的血印。
他们不敢回头。哪怕一眼都不敢。
听着那踉跄而决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栈道前方的黑暗彻底吞没,再也听不见任何声息,李建国脸上那挣扎扭曲、痛苦万分的表情,奇异地、缓缓地平和下来,甚至嘴角牵动,露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解脱般的、带着无尽疲惫的笑容。他眼中的红光再次不可逆转地占据了绝对上风,身体的痉挛变得更加剧烈,不受控制,喉咙里的嗬嗬声也越发清晰、连贯,充满了兽性。但他凭借着残存的、如同钢铁般坚硬的意志,开始用那只尚且能活动的、相对完好的右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去抠扯、解开束缚着自己手腕和脚踝的、浸染了鲜血的绳索。
这个过程缓慢而费力,充满了挣扎的痕迹。他的手指因为失控的力量和逐渐消失的精细控制能力而显得笨拙、僵硬,好几次滑脱,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在自己本就受伤的手腕上添上新的刮伤。但他没有放弃,固执地、一遍遍地、如同完成某种神圣仪式般尝试着,与体内那股试图支配他的疯狂力量抗争着。当最后一根绳索终于被他用扭曲的手指抠开,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时,他仿佛也用尽了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地、彻底地靠在冰冷刺骨的岩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只剩下破碎般的喘息。
短暂的、几乎只是几个呼吸的停顿后,他摇摇晃晃地,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死死抵住粗糙的岩壁,借助那一点可怜的支撑,艰难地、缓慢地,将自己已然变得沉重而陌生的身躯撑了起来,站立不稳。他最后望了一眼七月和秦川消失的栈道方向,眼神复杂万分,有对孙女的无限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