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于是,袭人又坐了一会儿,便找了个由头,起身告辞离开了。

快走到怡红院门口时,只见两个人正站在那里。袭人觉得不便再往前走,其中一人却早已瞧见了她,急忙跑过来。

袭人一看,原来是锄药,便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锄药回答说:“刚才芸二爷来了,还带了个帖子,说是要给咱们宝二爷看的,现在他在这儿等着回信。”

袭人说道:“宝二爷每天都去上学,你难道不知道吗?还等什么回信呢。”

锄药笑着说道:“我已经告诉他了。他让我转告姑娘,等姑娘的回话呢。”

袭人正要再说什么,只见另一个人也慢慢悠悠地蹭了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贾芸,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走。袭人一见是贾芸,连忙对锄药说:“你告诉他已经知道了,等宝二爷回来再给他看。”

贾芸原本想过来和袭人搭话,无非是想套套近乎,但又不敢冒失,只能慢慢踱步过来。离得不算远时,没想到袭人说了这话,他也不好意思再往前走,只好停下了脚步。

这时,袭人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贾芸只好闷闷不乐地转身回去,和锄药一起离开了。

晚上,宝玉回到房里,袭人便向他回报说:“今天廊下的小芸二爷来过了。”

宝玉问道:“他来做什么?”

袭人回答:“他还带了封帖子来呢。”

宝玉连忙说:“在哪里?快拿给我看看。”

麝月便走进里间屋,从书架上把帖子拿了过来。

宝玉接过帖子,只见封皮上写着“叔父大人安禀”。

宝玉笑道:“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做父亲了?”

袭人好奇地问:“怎么了?”

宝玉解释道:“前年他送我白海棠的时候,还称我为‘父亲大人’,今天这帖子封皮上却写着‘叔父’,这不是又不认我了吗?”

袭人嗔怪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么大了,倒认你这么年轻的人作父亲,他怎么能不害臊?你呀,正经连个……”

刚说到这儿,袭人的脸一下子红了,微微一笑。

宝玉也意识到了什么,便说:“这倒难说。俗话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我只是看他聪明伶俐,招人喜欢,才这么做的;他要是不愿意,我还不稀罕呢!”一边说着,一边拆开帖子。

袭人也笑着说道:“那小芸二爷也有点鬼鬼祟祟的,一会儿要看人脸色,一会儿又躲躲藏藏的,可见也是个心术不正的人。”

宝玉只顾着拆开看帖子上的字,没理会袭人的话。袭人见他看帖子时,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笑,一会儿又摇头,最后竟然显得十分不耐烦。

袭人等他看完,便问:“是什么事情?”

宝玉没有回答,直接把帖子撕成了几段。袭人见状,也不便再问,转而问宝玉吃了饭还看不看书。

宝玉说:“可笑芸儿这孩子,居然如此的混账!”

袭人见他答非所问,便微笑着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玉不耐烦地说:“问他做什么,咱们吃饭吧。吃完饭歇着吧,我心里烦得慌。”说着,他叫小丫头点了个火,把撕碎的帖子烧了。

不一会儿,小丫头们将饭菜摆上了桌。可宝玉只是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袭人又是哄又是逗,好不容易才催着他吃了一口饭,结果他马上就放下了碗筷,依旧闷闷不乐地歪在床上。没过多久,他忽然落下了眼泪。

这时,袭人和麝月都感到十分困惑,摸不着头脑。麝月忍不住说道:“这好好的,怎么又哭上了?都怪那个什么芸儿雨儿的,不知道他们搞了什么鬼,送来这么个荒唐的帖子,把人都弄成这副傻样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要是天天这么神神秘秘、不明不白的,谁能受得了啊!”说着,麝月自己竟也伤心起来。

袭人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想笑,便劝麝月说:“好妹妹,你就别跟着凑热闹逗他了。他一个人就已经够难受的了,你还这样。他帖子上写的事儿,难道还跟你有关不成?”

麝月反驳道:“你可别乱说了。谁知道他帖子上写的是什么混账话,你干嘛往我身上扯?要说有关系,他帖子上写的说不定还跟你有关呢!”

袭人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宝玉在床上“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爬起来抖了抖衣裳,说道:“咱们睡觉吧,别闹了。明天我还得早起念书呢。”说完,便躺下睡了。这一夜无话。

小主,

第二天,宝玉起床洗漱完毕后,便准备前往私塾去。他刚走出院门,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喊住正要跟上的茗烟,让他稍等片刻,随即转身快步回到院中,喊道:“麝月姐姐呢?”

麝月闻声应答,从屋里走出来,问道:“怎么又折回来了?”

宝玉说:“今天贾芸要来,你告诉他别在这儿闹腾了,要是再闹,我就去告诉老太太和老爷。”

麝月点头应下,宝玉这才转身再次往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贾芸慌慌张张地往里走,一见到宝玉,连忙上前请安,说:“叔叔,大喜事啊!”

宝玉心里估摸着,应该是昨天那件事有结果了,便说道:“你也太莽撞了,不管别人心里有没有事,就这么跑来搅和!”

贾芸赔着笑脸说:“叔叔要是不信,就出去看看,人都来了,在咱们家大门口等着呢。”

宝玉一听,更加着急了,说:“你这说的什么话!”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一片喧闹声。贾芸说:“叔叔听,这不是来了吗?”

宝玉心里越发疑惑,只听见外面一个人大声嚷道:“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没规矩,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在这儿吵吵嚷嚷的!”

另一个人回答说:“谁让老爷升官了呢,我们怎么不能来道喜呢。别人家想让我们来吵吵还不能呢。”

宝玉听了,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贾政升任郎中了,有人来报喜。他心里自然十分高兴。

正准备往外走时,贾芸赶紧凑上前说:“叔叔高不高兴?要是叔叔的亲事再成了,那可就是双喜临门了。”

宝玉听了,脸一下子红了,啐了一口说:“呸!真没趣儿的东西!还不快走呢!”

贾芸也涨红了脸,说:“这有什么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

宝玉沉下脸说:“就不什么?”

贾芸话没说完,见宝玉脸色不好,也不敢再说了。

宝玉赶忙前往家塾,一进学堂,就看见代儒老师面带微笑地说:“我刚才听闻你父亲升职了。你今天怎么还来学堂了?”

宝玉带着讨好的笑容回答道:“我先过来给太爷请个安,然后再去父亲那边。”

代儒老师说道:“今天你就不用来上课了,给你放一天假。不过,可别回大观园里玩耍。你年纪也不小了,虽说现在还不能处理事务,但也该跟着你大哥他们多学习学习。”

宝玉应承下来,随后便往回走。

刚走到二门口处,就瞧见李贵迎面走来,在旁边站定后笑着说道:“二爷可算来了,我正打算去学堂请呢。”

宝玉笑着问:“谁让你来的?”

李贵回答:“老太太刚才派人到院子里找二爷,那边的姑娘们说二爷去学堂了。这不,刚才老太太又派人出来,让我去学堂给二爷请几天假,听说还要摆戏台唱戏庆贺呢,没想到二爷这就回来了。”

说着,宝玉自己进去,进了二门。就看到满院子的丫头、婆子们都是笑容满面,一见到他来了,纷纷笑着说:“二爷怎么到这时候才来,还不赶紧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呢。”

宝玉笑着走进了房门。就瞧见黛玉紧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呢,右边则是湘云。邢夫人和王夫人坐在下方。探春、惜春、李纨、凤姐,还有李纹、邢绮、邢岫烟等一众姐妹,都齐聚在屋内,唯独不见宝钗、宝琴和迎春三人。

宝玉心里乐开了花,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他赶忙先给贾母道了喜,接着又向邢夫人和王夫人道喜。

随后,他一一与各位姐妹打过招呼,便笑着走向黛玉,关切地问道:“妹妹,你的身体可都大好了?”

黛玉也微微一笑,回应道:“已经大好了。我听说二哥哥你前些日子身体也不太舒服,现在好了吗?”

宝玉连忙说道:“可不是,那天夜里我突然觉得心疼得厉害,这几天才刚好些,就去上学了,也没能过去看看妹妹。”黛玉没等他说完,就早已扭过头去,和探春聊起天来。

凤姐站在一旁,笑着说道:“你们俩天天都在一起,怎么倒像是客人似的,说这些客套话,这不就是人们常说的‘相敬如宾’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林黛玉顿时满脸通红,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不好意思,不说又觉得尴尬,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嗔怪道:“你懂得什么?”众人听了,笑得更加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