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过了半个月左右,金桂忽然又装起病来,直说自己心疼得厉害,四肢都无法动弹。请了大夫来医治,却没有任何效果。众人都议论纷纷,说是被香菱给气的。

这样的状况闹了两天,忽然有人从金桂的枕头里抖落出一个纸人,上面写着金桂的生辰八字,还有五根针分别钉在纸人的心窝以及四肢关节等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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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众人一下子就炸开了锅,把这当作稀罕事儿,赶紧先去报告给薛姨妈。薛姨妈一听,顿时慌了手脚,忙得团团转;薛蟠自然更是乱作一团,立刻就要拷打府里的众人。

金桂却在一旁笑着说道:“何必冤枉大家呢,这大概是宝蟾搞的什么镇魇邪术吧。”

薛蟠听了,皱着眉头说:“她这段时间根本没多少时间在你房里待着,何苦要冤枉好人?”

金桂冷笑一声,说道:“除了她还有谁,难不成是我自己干的?虽说府里还有其他人,可谁敢随便进我的房间?”

薛蟠想了想,说道:“香菱如今天天都跟着你,她肯定知道怎么回事,先拷问她自然就清楚了。”

金桂又冷笑起来,说道:“拷问谁,谁又会承认?依我看,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大家就此罢手算了。反正就算把我治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正好可以再娶个好的回来。要是真按良心说,左不过是你们三个嫌弃我一个罢了。”说着,便一边大哭起来。

薛蟠被这番话气得火冒三丈,顺手抄起一根门闩,气冲冲地径直朝香菱冲过去,二话不说,举着门闩就劈头盖脸地朝香菱打去,还一口咬定这事就是香菱干的。

香菱满心委屈,大声喊冤。这时,薛姨妈赶忙赶了过来,大声喝止薛蟠:“你也不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动手打人。这丫头在你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哪件事做得不周到、不尽心?她怎么可能干出这种没良心的事!你得先把事情弄清楚,分个是非黑白,再动手也不迟!”

金桂听到婆婆这么说,心里害怕薛蟠会心软改变主意,于是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喊:“这半个多月以来,他把我身边的宝蟾霸占了,不让宝蟾进我的房间,只让香菱跟着我睡。我要审问宝蟾,他又护着。现在你又赌气去打她去。你要是不想让我活了,就干脆把我治死,然后你再娶个有钱又漂亮的回来好了,何苦在这里演这些戏给我看!”

薛蟠听了金桂这些话,心里更加慌乱了。

薛姨妈听到金桂句句都拿话压制儿子,那副百般蛮横无理、撒泼耍赖的模样,心里实在气愤难平。可无奈自己的儿子偏偏是个没骨气的,早已被金桂压制得没了脾气,惯出了她这副德行。

如今倒好,薛蟠又和家里的丫头勾搭上了,被金桂说成是他霸占了丫头,他自己反倒摆出一副要谦让温柔、顺从妻子的架势。这魇魔法的事情到底是谁搞的鬼,实在也弄不清楚。这正应了那句老话“清官难断家务事”,像这种夫妻床帏之间的私密事儿,就算是公婆也很难断个明白。

薛姨妈实在没了办法,又气又急,忍不住赌着气喝骂薛蟠:“你这个不争气的孽障!就连那下流的骚狗都比你体面几分!你倒好,时不时地就去招惹陪房的丫头,这下好了,被老婆说成是霸占了丫头,你还有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道是谁出的坏主意,也不问个清楚是非对错,就动手打人。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喜新厌旧的东西,真是白白辜负了我当初对你的一片苦心。她就算再不好,你也不许动手打人,我现在就立刻叫人牙子来把她卖了,这样你也就清净了。”

说着,薛姨妈便吩咐香菱:“你赶紧收拾好东西,跟我走。”一面又让人去叫:“快去!赶紧找个牙婆来,不管能卖几两银子,先把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拔掉,大家也好过个太平日子。”

薛蟠见母亲动了真怒,早就垂下了头,不敢再吭声。

金桂在屋里听到这话,隔着窗户就哭喊起来:“你老人家爱卖谁就卖谁,用不着指着一个又扯上另一个。难道我们就是那种爱吃醋、爱使小性子、容不下别人的人?什么叫‘拔出肉中刺,眼中钉’?到底谁是钉,谁是刺?但凡真嫌弃她,也不会把我的丫头也收进房里了?”

薛姨妈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抖,说道:“这是哪家的规矩?婆婆在这儿说话,媳妇隔着窗户就拌起嘴来了。亏你还是大家闺秀出身!大呼小叫的,说的都是什么话!”

薛蟠急得直跺脚,说道:“行了,行了!别让人听见了笑话。”

金桂却觉得既然已经闹开了,就索性闹个痛快,于是更加撒泼地喊叫起来:“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欺负我、害我,我反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她,就把我卖了!谁不知道你们薛家有钱,动不动就拿钱收买人心,又有有权有势的亲戚压着别人。你不早点动手,还等什么?要是嫌我不好,谁让你们当初瞎了眼,三番五次地求着来我们家提亲?现在人来了,金银财宝也赔了,稍微有点姿色的也被你们霸占了,就该把我挤兑走了!”

她一边哭喊,一边在地上打滚揉搓,还不停地拍打自己。

薛蟠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说又说不通,劝又劝不住,打又不能打,央求也没用,只能进进出出地唉声叹气,抱怨自己运气不好。

这时,薛姨妈早已在薛宝钗的劝说下回了屋,只吩咐下人去把香菱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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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笑着说道:“咱们家向来只知道买人,可从来没听说过卖人的说法。妈可是真气糊涂了,要是这话被别人听了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哥哥和嫂子要是觉得她不好,那就留给我使唤吧,我这边也正缺人用呢。”

薛姨妈说道:“留下她,她还是那么爱惹事,不如把她打发走,倒也清净。”

宝钗笑着说道:“她跟着我也一样,反正我不会让她到前面去。这样,她和这边也就彻底断了联系,跟卖出去也没什么区别。”

这时,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流涕地哀求,就是不愿意离开,情愿跟着宝钗,薛姨妈见状,也只好作罢了。

从那以后,香菱果然跟着宝钗离开了原来的住处,从此彻底和过去的生活划清了界限,一门心思地跟着宝钗过日子,不再对从前抱有任何念想。

然而,尽管她努力想要重新开始,却还是难以抑制内心的哀伤。每当夜深人静,她常常对着明月暗自神伤,点起灯来独自叹息。

香菱原本身体就虚弱,在薛蟠身边生活了好几年,一直没能怀孕,其实是因为她血液方面有疾病。如今,再加上薛蟠的冷落、生活的种种不如意,让她心里又气又悲,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最终患上了干血之症。她一天比一天消瘦,时常低烧,连吃饭都没了胃口。家里人请来医生为她诊治,开了药方让她服用,可病情却始终没有好转。

那时候,金桂又接连吵闹了好几回,把薛姨妈和宝钗母女俩气得只能暗自流泪,除了埋怨自己命苦之外,也别无他法。

薛蟠也曾借着酒劲儿,硬着头皮顶撞了金桂两三次,还抄起棍子要打她,可金桂却故意把身子凑过去,任由他打;等薛蟠拿起刀要杀她时,她又把脖子伸过去。

薛蟠其实根本下不了手,最后只能胡乱闹腾一阵就作罢了。如今,薛蟠对金桂的吵闹已经习以为常,这反而让金桂的气焰更加嚣张,而薛蟠却愈发显得软弱无能。

尽管香菱还在薛家,但已经是如同不在的一样,金桂虽然不能完全顺心如意,但也不觉得香菱碍眼了,于是便暂时不再理会这件事。

就这样,金桂又渐渐把目标转向了宝蟾。宝蟾可不像香菱那样性情温顺,她是个性格火爆如烈火干柴般的女子。自从和薛蟠情投意合之后,她就把金桂抛到了九霄云外。

最近,她见金桂又开始刁难自己,便半点也不肯屈服忍让。一开始,两人只是言语上偶尔碰撞拌嘴,后来金桂被气得急了,竟开口骂了起来,甚至动手打她。

宝蟾虽然不敢还口还手,但她却使出了撒泼的本事,在地上撒泼打滚,寻死觅活,白天拿着刀剪,晚上拿着绳索,什么闹剧都演得出来。

薛蟠这下可犯了难,他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这两个女人,只能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左右为难。事情闹到实在无法收拾的地步,他便干脆出门躲到外边去了。

金桂不发作的时候,有时心情也不错,就会叫些人来一起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她生平还有个特别的嗜好,就是喜欢啃骨头,每天都要让人杀鸡杀鸭,把肉赏给别人吃,自己却只拿油炸过的焦骨头当下酒菜。要是吃得腻烦了,或者心里有气,她就会肆无忌惮地破口大骂,说:“别人有那些王八蛋和狐狸精陪着乐,我凭什么就不能乐!”

薛家的母女俩总是对她不理不睬。薛蟠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日夜后悔自己不该娶这个搅得家里不得安宁的女人,只怪自己当时一时糊涂,没了主意。

于是,宁国府和荣国府里的人,上上下下,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也没有不为此叹息的。

这时,宝玉已经过了一百天,可以出门走动了。他也曾到薛家去见过金桂,心里暗自琢磨:“看她举止神态,倒也不凶狠乖张,容貌也是如鲜花般娇嫩、似嫩柳般柔美,和府里的姐妹们相比毫不逊色,怎么会有如此古怪恶劣的性情,实在是奇怪到了极点。”因此,他心里一直纳闷不已。

这天,宝玉去给王夫人请安,正好碰到迎春的奶娘回贾府来请安。奶娘说起孙绍祖的种种恶行,十分不端:“我们姑娘只能在背地里偷偷抹眼泪,只盼着能接她回娘家散散心,放松几天。”

王夫人听了说道:“我正打算这两天把她接回来,只是因为家里这七七八八的事儿太多,心里烦乱,就给忘了。前些天宝玉去过那边,回来也跟我提过这事的。明天是个好日子,就把她给接回来。”

正说着,贾母派人过来找宝玉,说:“明天一早去天齐庙还愿。”

贾宝玉如今正巴不得能到各处去逛逛,一听到这话,高兴得一夜都没合眼,眼巴巴地盼着天快亮。

第二天一大早,宝玉就梳洗完毕、穿戴整齐,然后跟着两三个老嬷嬷,坐上马车出了西城门,前往天齐庙烧香还愿。这座庙里的一切,早在前一天就已经准备妥当了。

宝玉生来胆子就小,不敢靠近那些面目狰狞的神鬼塑像。而这天齐庙是前朝修建的,规模原本十分宏大壮观。可如今历经岁月的洗礼,早已变得破败荒凉。庙里的泥胎塑像,一个个都面目凶恶,让人看了心生畏惧。所以,宝玉匆匆忙忙地供上纸马、钱粮等祭品后,就赶紧退到了道院里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