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王夫人说:“宝玉房里,我常常见到的,也就袭人和麝月这两个,她们看着憨厚老实,倒是不错。要是真有太太说的那个丫头,她肯定不敢来见我。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更何况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好好的宝玉,要是被这个狐媚子给勾引坏了,那还得了!”

于是,王夫人叫来自己的丫头,吩咐她到园子里去,说:“你就说我有话要问她们,让袭人和麝月留下来服侍宝玉,不用过来。有个叫晴雯的丫头最机灵,让她立刻过来。你千万别跟她说什么。”

小丫头应了一声,便走进怡红院。这时,晴雯正因身体不舒服,刚睡醒午觉,心里正烦闷着,听了小丫头的话,只好跟着她一同前来。

平日里,这些丫鬟们都清楚,王夫人最不喜欢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言语轻浮的人,所以晴雯平时总是低调行事,不敢太过张扬。这几天,她因为身体不适,也没怎么精心打扮,心想这样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等晴雯到了凤姐的房中,王夫人一看她,头发有些松散,衣服也不太整齐,一副刚睡醒、楚楚可怜的模样,而且她的长相和气质,与王夫人上个月见到的那个人极为相似,这一下子就勾起了王夫人刚才的怒火。

王夫人本就是个性格直率、喜怒形于色的人,不像那些会掩饰自己真实想法的人。此刻,她心中的怒火已经熊熊燃烧,又联想到以前的一些事情,便冷冷地笑道:“好一个大美人!活脱脱一个病西施了。你天天摆出这副轻浮的样子给谁看?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儿我不知道吗?我现在暂且不跟你计较,明天自然有你好受的。对了,宝玉今天好些了吗?”

晴雯一听这话,心里大为诧异,立刻明白是有人在暗中算计她。她虽然心里又气又恼,却不敢出声反驳。晴雯本就是个极其聪慧的人,当王夫人问她宝玉的情况如何时,她并没有如实回答,只是说:“我平时不大去宝玉的房里,也不常和宝玉待在一起,所以他的情况我实在不清楚,要是想知道,只能去问袭人或者麝月。”

王夫人听了,生气地说:“你这话该打嘴。难道你是死人吗?要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

晴雯连忙解释道:“我原本是跟在老太太身边的人。老太太觉得园子里地方大、人又少,怕宝玉害怕,所以才把我调去外间屋里值夜,其实也就是看看屋子。我当时还跟老太太说过,我笨手笨脚的,怕服侍不好。老太太还骂了我,说‘又不让你管他的事,要那么伶俐的干什么!’我听老太太这么说才去的。在那边,也就十天半个月里面,宝玉要是觉得闷了,大家就一起玩一会儿,然后就散了。至于宝玉的饮食起坐,上面一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照应着,下面一层又有袭人、麝月、秋纹她们几个操心。我平时闲着的时候还得做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活,所以宝玉的事情,我确实没怎么留意。太太要是觉得我不对,那我以后多留心就是了。”

王夫人听信了这番话,当真了,赶忙说道:“阿弥陀佛!你不去亲近宝玉,倒是我的福气,也用不着你操这份心。既然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天就去回禀老太太,然后把你撵出去。”

说着,她又转头对王善保家的吩咐道:“你们进去,好好盯着她几天,不许她再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后,再处置她。”随后,王夫人厉声喝道:“去!站在这儿,我看着你这轻浮样儿就来气!谁允许你打扮得这么花里胡哨的!”晴雯无奈,只得走了出来,心中怒火中烧。一出门,她便用手帕捂着脸,一边走一边哭,一直哭到了园子门口。

这时,王夫人对着凤姐等人自责又懊恼地说:“这几年,我精神头是越来越不行了,很多事情都顾及不到。像这种像妖精一样蛊惑人的东西,我竟然都没察觉到。只怕像这样的还不止一个,明天得好好查查才行。”

凤姐见王夫人正处于盛怒之中,又考虑到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安插的眼线,平日里总在邢夫人耳边煽风点火、挑拨生事。所以,即便她心里有千百句想说的话,此刻也不敢开口,只能低着头,连声应承着。

王善保家的趁机说道:“太太还是先顾着保养身体要紧,这些小事就交给奴才们去办吧。现在要查出这个罪魁祸首其实也不难,等晚上园门一关,内外消息不通的时候,我们就来个出其不意,带着人到各个丫头们的房间里去搜查一番。依我看,谁要是真有那个东西,肯定不会只藏这一个,肯定还藏着别的东西。到时候,要是真搜出别的东西来,那这个肯定也是她的了。”

王夫人听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说道:“你这话倒是在理。要是不这么做,恐怕很难把事情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着,她又问凤姐的意见。凤姐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答应说:“太太说得对,就这么办吧。”

王夫人接着说:“这个主意确实好,不然的话,恐怕一年也查不出个结果来。”于是,大家就这么商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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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晚饭后,等贾母睡下休息了,宝钗等人进入大观园时,王善保家的便邀请凤姐一同进园。她下令将园子各个角门都上了锁,然后从上夜值班的婆子们的住处开始搜查。

搜查过程中,不过找出一些多余积攒下来的蜡烛、灯油之类的东西。王善保家的说:“这也是赃物,不许动,等明天禀报过太太之后再处理。”

于是,一行人先来到了怡红院,王善保家的大声喝令关上院门。当时,宝玉正因为晴雯身体不适而心情烦闷,忽然看到这一群人到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他们径直朝丫头们的房间奔去。

宝玉连忙迎出凤姐,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凤姐解释道:“丢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因为大家都互相推诿,担心有丫头们偷了去,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好消除疑虑。”一边说着,一边坐下来喝茶。

王善保家的等人搜查了一番后,又仔细询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随后让人把箱子主人叫来,亲自打开。

袭人看到晴雯那副模样,心里明白肯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又看到这次抄检的架势,只好自己先走上前,打开了自己的箱子和匣子,任由他们搜查。搜查的人翻看了一番,发现里面不过是些日常用的东西。于是,他们放下袭人的箱子,又接着去搜查别人的,一个接一个,挨个搜了个遍。

轮到搜查晴雯的箱子时,有人问道:“这是谁的箱子?怎么不打开让人搜查?”

袭人等人正要替晴雯打开,只见晴雯一头蓬乱的头发,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她“哗啦”一声掀开箱子,双手一提,把箱子倒了个底朝天,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地上。

王善保家的见状,也觉得挺没面子的,看了看倒出来的东西,发现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物。她便回去向凤姐汇报,说准备去别的地方继续搜查。

凤姐儿说道:“你们可得仔细查,要是这一轮还查不出什么来,到时候可不好交差。”大家都说:“我们都翻得仔仔细细的了,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虽然有几样像是男人的东西,但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估计是宝玉以前的旧物,没什么大不了的。”凤姐听了,笑了笑说:“既然这样,那咱们就走吧,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说着,凤姐径直迈步而出,转身对王善保家的说道:“我倒有个想法,也不知妥不妥当。若要抄检,就只查咱们自家的人,薛大姑娘的住处,那是万万不能去搜的。”

王善保家的听后,脸上堆起笑容,说道:“这是自然,哪能去抄亲戚家呢。”

凤姐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来到了潇湘馆内。此时,黛玉已经睡下,忽然听到下人通报说有一群人来了,心里纳闷,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刚要起身,只见凤姐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快速用手按住她,不让她起来,轻声说道:“你接着睡吧,我们一会儿就走。”随后,凤姐就坐在一旁,和黛玉闲聊起来。

王善保家的带着一帮人来到丫鬟们的住处,将她们的箱子柜子都逐一打开,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进行了一番抄检。

在搜查紫鹃的房间时,他们找到了两副宝玉经常换下来的寄名符,一条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还有一个扇套,扇套里装着一把扇子。打开这些东西一看,发现都是宝玉以前拿在手里把玩过的。

王善保家的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重要的证据,显得颇为得意,赶忙请凤姐过来查看,还故意问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

凤姐看了,笑着回答说:“宝玉和这些丫鬟们从小就在一起玩耍了好几年,这些东西自然就是宝玉的旧物了。这也没啥稀奇的,咱们赶紧去别的地方继续搜查才是正经事。”

紫鹃也在一旁笑着说道:“直到现在,我们和宝玉之间的东西往来都算不清楚了。真要问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有的,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是哪年哪月的事儿了。”王善保家的听凤姐这么一说,也只好作罢,不再纠缠。

一行人又来到了探春居住的院落。其实早有人把消息通报给了探春。探春心里也猜想这事背后肯定有什么缘由,不然不会闹出这么难看的场面,于是她吩咐丫鬟们点上蜡烛,打开房门等着。

不一会儿,众人就到了。探春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发生了何事。

凤姐笑着说道:“因为丢了一样东西,好几天都没查出是谁拿的。怕别人冤枉了这些姑娘们,所以干脆大家一起搜一搜,这样也能消除大家的疑虑,算是给她们洗清嫌疑的好办法。”

探春听了,冷笑一声,说道:“照你这么说,我们这儿的丫鬟都是小偷,那我就是那个主谋了。既然这样,那就先搜我的箱子柜子吧,她们偷来的东西,可都藏在我这儿呢。”

说着,她就让丫鬟们把自己的箱子、柜子全都打开,连梳妆盒、镜子盒、被子包裹、衣服包这些大大小小的东西也都一一打开,请凤姐来检查。

小主,

凤姐连忙陪着笑脸说:“我只是奉了太太的命令来的,妹妹可别误会我,何必动气呢。”说完,她就让丫鬟们赶紧把打开的东西都快快关上。

平儿、丰儿等人赶忙帮着待书她们关门、收拾东西。探春神色冷峻,说道:“我的东西你们倒可以搜查翻阅,但若想搜查我的丫鬟们,那可不行。我向来比旁人都要狠辣几分,丫鬟们拥有的每一样东西我都清楚,全都收在我这间屋子里。哪怕是一根针、一条线,她们也没办法私藏。你们若真要搜,那就尽管来搜我好了。要是你们不答应,那就去回禀太太,就说我违抗了太太的命令,该怎么处置我,我自会前去领罚。你们也别太得意,迟早有一天,你们也会遭遇被抄家的境地!你们今儿早上不是还议论甄家吗?自己家里好好的却抄家,果然今天果真就被抄家了。如今咱们家也开始搞起这种抄家的事,看来咱们家也快走到那一步了。要知道,像这样的大户人家,如果从外面被人攻打,一时半会儿是攻不破的,这就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非得先从内部自己折腾起来,互相残杀、自取灭亡,才会彻底一败涂地!”说着说着,探春不禁落下泪来。

凤姐的目光在众位媳妇身上扫视了一圈。这时,周瑞家的走上前,轻声说道:“凤奶奶,既然女孩子们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不妨去别处转转,也让姑娘能好好休息。”

凤姐听了,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探春见状,说道:“你们可得仔细搜查清楚了啊!要是明天你们再来搜,我可就不答应了。”

凤姐听后,笑着回应:“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儿了,那就不用再搜了。”

探春冷笑一声,说道:“你可真会装糊涂。连我的包袱都被你们打开了,还说没翻过。明天要是有人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让你们搜,你最好现在就说清楚。要是还想再搜,那就再搜一遍好了。”

凤姐知道探春向来与众不同,只好陪着笑脸说:“我已经把你的东西都搜查过了,没问题。”

探春又转向其他人,问道:“你们也都搜查清楚了吗?”

周瑞家的等人也都笑着回答:“都翻过了,没问题。”

王善保家的本就是个没什么心计、行事鲁莽的人。平日里,她虽常听闻探春的名声,却打心底里觉得不过是众人没眼光、没胆量罢了。在她看来,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更何况探春还是庶出,能掀起什么风浪?她也就仗着自己是邢夫人的陪房,连王夫人对她都要另眼相待,更何况其他人。如今,她见探春如此强硬,只当是探春一心恼怒凤姐,与她们这些下人并无关系。

于是,她便想趁此机会讨好卖乖,在众人面前出出风头。只见她越过人群,走到探春跟前,伸手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用力一掀,还嬉皮笑脸地说道:“连姑娘身上我都搜过了,果然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

凤姐见她这般无礼,连忙说道:“妈妈,你还是走吧,别在这儿疯疯癫癫的了!”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王善保家的脸上早已挨了探春重重的一巴掌。

探春当场大怒,指着王善保家的怒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是看在太太的面子上,又念你年纪大了,才叫你一声‘妈妈’,没想到你竟狗仗人势,天天在这儿兴风作浪,专门惹是生非。现在你倒觉得自己了不得了是吧?你以为我是像你们府里其他姑娘那样好脾气,任由你们欺负吗?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你们搜查我的东西,我并不生气,但你不该拿我来取笑!”

说着,探春便亲自解开衣扣,脱下裙子,拉着凤姐说道:“你仔细搜搜,省得让这些奴才来翻我身上!”

凤姐和平儿等人见状,急忙上前帮探春整理好衣裙,一边整理一边喝斥王善保家的:“妈妈,你这是喝了几口酒就醉成这样,开始发疯了?前儿还冲撞了太太。快出去吧!别再提这些事了。”同时,又劝探春不要生气。

探春冷笑一声,说道:“我但凡有点脾气,早就一头撞死了!哪能容许这些奴才在我身上翻找所谓的贼赃?明儿一早,我先去回禀老太太和太太,然后再去给大娘赔礼道歉,该怎么处置我,我都领受!”

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趣,站在窗外自言自语地抱怨道:“算了算了,我这一把年纪了,居然头一回被人打。我明天就去回禀太太,还是回我娘家算了,这老命留着还有什么用!”

探春听到这话,立刻命令身边的丫鬟说:“你们听见她在那儿唠叨什么了吗?难道还要我亲自出去跟她对骂吗?”

待书等丫鬟一听,立刻出去回应道:“你要是真能回你娘家去,那可真是我们的福气了。就怕你舍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