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投宿的“悦来客栈”,算是镇上最大的建筑了,也不过是座两层小木楼。踩在楼梯上吱呀作响,感觉下一秒就要散架似的。
店堂里,柴火的烟气、熬煮羊肉的腥膻味儿、脚夫们身上浓烈的汗臭味儿,还有土制旱烟的辛辣味儿,全都搅和在一块儿,拧巴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地地道道的江湖气。
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焰跟豆子似的,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东摇西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悠悠、明一块暗一块的光影。
章宗义拣了个角落坐下,一眼瞥见邻桌有个独坐的年轻人。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不像寻常买卖人,也不像纯粹的读书人。
眉宇间有股沉静,眼神里透着一股自信。
桌上放着一壶酒,却没见他怎么喝,许是察觉到章宗义打量的目光,他主动举起杯子示意。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这位大哥,也是往东去?天寒地冻的,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来一杯暖暖?”
章宗义正觉得旅途寂寞,便点头应了。
两人互通了姓名。年轻人自称“麻文儒”,龙驹寨人,在省城念书,年关将近,回乡探望。
酒酣话稠,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言语间不经意地流露出对“新政”的失望:“朝廷天天喊新政、办学堂……可你看这驿路,跟唐宋时候有啥两样?”
他聊起日本明治维新,又说起德国的强兵之路,目光炯炯,话里话外都是对海外风物的向往。
章宗义心里一动——这些话题搁在当下,可近乎“妄议”了!
估计这货是在学堂里沾了新思想。
晚上,章宗义躺在客栈那散发着霉味和无数体味的大通铺上,听着四面八方的鼾声、梦呓,还有老鼠在天花板上撒欢奔跑的动静,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第二天,俩人竟又不期而遇,干脆结伴同行。
山路陡峭,一行人吭哧吭哧爬上一处岭脊。
突然,章宗义的青骡蹄下一滑!
说时迟那时快,麻文儒眼疾手快,猛地伸手一把拽住缰绳。
骡子前蹄悬空,嘶鸣一声,险险地稳住了身子。
章宗义惊出一身冷汗,连声道谢。
麻文儒摆摆手,淡然道:“同路而行,就是缘分,相互照应,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