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哥!赵爷爷!救命啊!”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下游三十里外的牧童石伢!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瘦小的女孩,正是他的小妹。
那孩子浑身滚烫,小脸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嘴唇干裂,双目紧闭,已然陷入了深度昏迷。
石伢“扑通”一声跪在赵篾匠面前,眼中噙满了泪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小妹只是着了凉,我……我学着阿禾哥说的,在她胳膊的‘曲池穴’上点了一下,想给她退烧……可她、可她点完之后,身子越来越冷了!”
赵篾匠大惊,连忙伸手搭上女孩的脉搏。
这一探,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脉象沉细欲绝,元气大伤,这哪里是风寒,分明是寒邪入体,本该用温养之法轻刺疏散,石伢那一针模仿了样子,却失了章法,力道过猛,如同在冰窖里打开了一扇窗,将女孩体内本就微弱的阳气尽数泄了出去!
“你这混小子!”赵篾匠又急又气,正欲开口呵斥。
小主,
异变陡生!
阿禾突然猛地扑上前,不顾女孩额头惊人的热度,将自己那只曾印上过断针痕迹的手掌,紧紧贴了上去。
“唔!”
他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煞白,仿佛女孩身上的所有痛苦、寒冷与灼热,都通过那只手掌,尽数传到了他的身上。
在场的所有人,甚至能看到他裸露的胳膊上,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片刻之后,阿禾猛地睁开眼,声音因剧烈的痛感而发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我……我知道错了……”
他望向石伢,又环视所有村民,眼中满是愧疚:“我只教了你们扎哪里,却忘了告诉你们……扎针之前,要先闭上眼睛,听一听病人心里……在唱什么歌。”
“心里唱歌?”众人茫然不解。
但赵篾匠懂了。
这“唱歌”,便是病人体内气血的哀鸣与呼唤!
是医者与患者之间,最本源的共情!
当夜,暴雨再至。涪水村的村塾废墟里,却灯火通明。
赵篾匠召集了那最初参与“百家缚床阵”的十七户人家,在被战火熏黑的残墙上,挂起了一张巨大的、用麻布拼接而成的新页。
他亲自用炭条,在上面画出一个粗糙的人体轮廓。
“从今天起,立个新规矩!”赵篾匠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洪亮,“凡我涪水一脉,行针有误者,无论成败,皆要记录在案,是为‘错针簿’!”
他指着那个人体图,继续道:“更要行‘痛感互换’之法!谁施错了针,就必须闭眼静坐,由我,或者阿禾,用同等力道,在其同身同穴,轻轻点上一下!你要亲口告诉我们,你尝到的是什么滋味!”
“知痛,才能行医!不知痛,便不配拿起这根针!”
话音刚落,一个白天曾因孩子腹泻而胡乱施针的妇人,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赵篾匠示意她坐下,取一根光滑的竹签,对照着簿上记录的位置,在她腿上的“足三里”轻轻一点。
“啊呀!”
妇人一声痛呼,猛地从凳子上滑落,跪倒在地,抱着腿,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惊恐与悔恨:“原来……原来是这种痛!又酸又胀,像锥子在往骨头里钻!难怪……难怪娃儿哭得那么厉害!我……我只当是轻轻戳了一下啊!”
这一跪,仿佛跪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自此,“知痛方能行医”,成了涪水医脉传承中,比《针谣》更根本的铁律。
三日后,夜。
石伢独自一人,再次潜回了仇家寨。
他身上没带任何针具,只揣着一壶用体温捂热的温水,和几块用姜汁熬成的糖块。
他不是来寻仇的,他是来“听歌”的。
趁着夜色,他轻易混入了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