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闯林海生死一线,忆前尘血泪斑斑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今天这片白雪,就会被他的鲜血染红。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从树后探出半个头,死死盯住那个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树洞。

就是你了。

(2)

麻松山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松树树干,剧烈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冲击着太阳穴,带来一阵阵眩晕般的胀痛。

寒冷似乎暂时被这股巨大的紧张和恐惧逼退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心里沁出的冷汗,迅速在枪管和握把上冻结,带来粘腻冰冷的触感。

不能硬闯。

绝对不能。

熊瞎子这玩意儿,看着笨拙,但在近距离暴起发难的速度快得吓人,尤其是在它受到惊吓冲出仓子的那一刻,那股爆发力足以在瞬间将人扑倒撕碎。

必须把它引出来,还必须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和有利的位置上动手。

上辈子零星听来的狩猎经验,还有后来在林业局听老猎人吹牛时记下的片段,此刻如同沉渣般在混乱的脑海中泛起。

惊熊。

最好的办法是烟熏。

但眼下他没有任何生火造烟的工具,就算有,在这冰天雪地里也很难迅速弄出足够浓密的烟雾。

声音?

敲击树干?

大声喊叫?

风险太大,无法预测熊受惊后冲出的方向和时机,太被动。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大脑在极度紧张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有了!

他注意到距离那棵椴树大约十几米外,有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几块巨大的岩石半埋在雪中,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相对稳固的掩体。

小主,

更重要的是,从那个角度看向树洞,视野相对开阔,没有太多粗壮的树木遮挡,而且中间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雪地,可以作为缓冲地带。

就是那里!

他必须悄无声息地先移动到那个岩石后面,占据那个射击位。

然后,再想办法把熊引出来,在它冲过那片平坦雪地时,给它致命一击!

计划大致清晰,但执行起来每一步都如同走钢丝。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强行压下身体的颤抖,开始行动。

先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松树后挪出来,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小心,尽量不让脚下的积雪发出太大的“嘎吱”声。

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树洞,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任何一丝从洞里传来的异响。

好在,洞里依旧死寂,只有风声。

他几乎是匍匐着,利用雪坡和灌木丛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向那堆岩石挪动。

冰冷的雪不断灌进他的袖口、领口,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

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那个树洞和脚下的动作上。

这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仿佛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当他终于有惊无险地挪到岩石后面,将身体紧紧贴在那冰冷坚硬的石头上时,整个人几乎要虚脱过去,靠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浓得像是蒸汽。

暂时安全了。

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惊熊,并且要确保它从预想的方向冲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从岩石的缝隙中探出枪管,瞄准镜是别想了,只能依靠枪管上的简易准星和多年来(虽然是上辈子)摸枪形成的一点模糊感觉。

他检查了一下火帽,确保引火药是干燥的,然后将枪口稳稳地(尽可能稳)对准了那棵椴树树干靠近洞口下方的位置。

不能打洞口,万一子弹卡在树洞里或者跳弹伤不到熊,反而彻底激怒它。

打树干,用震动和响声把它惊出来!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指缓缓扣上了冰冷的扳机。

就在食指即将用力的那一刹那——

一阵极其强烈的、毫无预兆的眩晕感猛地袭击了他!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扭曲、晃动起来……

……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疯狂捶打着鼓膜,五彩斑斓的射灯胡乱闪烁,晃得人头晕眼花。

浓烈刺鼻的廉价香水味、酒精味、汗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糊在口鼻之间。

“老东西!瞎了你的狗眼?!滚远点!别他妈碍着少爷我透气!”

一张年轻却写满嚣张和轻蔑的脸庞凑到近前,顶着一头扎眼的黄毛,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的脸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摊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不,连垃圾都不如。

看门狗……

周围是放肆的、扭曲的哄笑声。

他佝偻着背,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硬、明显大了一号的劣质保安制服像层冰冷的铁皮。

他想挪开,动作迟缓了一些。

那黄毛似乎觉得被拂了面子,竟抬脚就朝他小腿踹来!

“操你妈的!让你滚开没听见?!”

并不很疼,侮辱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早已麻木的心上。

身子一歪,手边的塑料杯被打翻,浑浊的茶水泼了一地,溅湿了裤腿上那个显眼的补丁。

冰凉……

……然后是城中村那待拆迁的破楼,锈迹斑斑的扶手,弥漫的霉味和尿骚味。

推开那扇薄得像纸皮一样的木门,不到十平米的空间,混杂着隔夜泡面汤、潮湿被褥和老人体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个小小的塑料蛋糕,插着几根歪歪扭扭的劣质彩色蜡烛。

下面压着张字条,是工地一起扛过水泥的老伙计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老麻,六十大寿,好歹吃点好的。工地没活,俺先回老家了,保重。”

六十了……生日?

他看着那个小蛋糕,咧开嘴想笑一下,喉咙里只发出干涩嘶哑的嗬嗬声。摸索着从床底拖出半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劣质白酒,对着瓶口狠狠灌下去……烈酒像烧红的铁线,从喉咙灼烧到胃袋……短暂的、虚假的暖意……墙皮剥落、渗着水渍的肮脏墙壁上,那张褪色发黄的老照片……年轻时,东北老林子,皑皑白雪,茂密森林,臃肿的棉袄,狗皮帽子,手里拎着一杆老式猎枪,身边站着眉眼温柔、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姑娘,良红……照片上的自己,眼神亮得吓人,透着股山林野性的凶悍和勃勃生气,嘴角咧着,笑得没心没肺……

良红……咳出的鲜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儿子……探监玻璃窗外……剃着光头,穿着囚服,眼神麻木呆滞……

一辈子……伐木,下岗,码头沉重的货包,工地烫手的钢筋,汗珠子摔八瓣……老了,连工地都不要了……看门狗……

小主,

“……呃……嗬嗬……”他想嘶吼,想痛哭,喉咙被死死堵住……眼泪滚烫……举起酒瓶……手臂沉重……眼前一黑……酒瓶碎裂声……

……然后是昏黄……冰冷的土炕……爹暴怒扭曲的脸……娘瘫坐哭嚎……姐妹惊恐的眼神……拍在炕沿上的表格——《兴安岭国营第七林场职工接班申请表》!

“不……我不签!”

“啥?!我操你个血妈的!小牲口玩意儿!”

“啪!”清脆响亮的耳光!后脑勺撞墙!眼冒金星!血腥味!

“正式工!铁饭碗!多少人眼珠子瞪出血都抢不来!”

“那是填不满的土坑!是条死路!”

粗木棍!带着风声砸下!躲闪!棉被抵挡!滚下炕!冰冷的泥地面!

“跑!”

撞开门!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没膝的积雪!挣扎!奔向董良红家……

……栅栏外……少女担忧急切的脸……“枪?!你要枪干啥?!不行!太危险了!”

“帮我,就是救我的命!”

“……你在这儿等着!……”

……沉重的老炮铳……火药葫芦……铁砂袋……“情分我记心里了。等我回来!”

……然后就是这山林……酷寒……死寂……巨大的熊爪印……黑黢黢的树洞……

……六十年的卑微屈辱……

一生的惨痛失败……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

如同失控的高速列车,轰鸣着、疯狂地撞击撕扯着他的大脑!

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如同深渊巨口,要将他彻底吞噬!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度痛苦的嘶鸣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血丝和绝望的味道。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扣住扳机的手指因为痉挛而微微松动。

不能!

不能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