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化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廷巨变。血腥味被一遍遍的清水冲刷,渗入朱雀大街的石缝。恐慌被强力弹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观望和新朝伊始的、带着试探的喧嚣。
尉迟敬德一身明光铠尚未卸下,便持节飞马出城,安抚驻扎京畿的骄兵悍将;秦琼坐镇兵部,一道道调令如同棋盘落子,将忠诚的棋子安插到关键隘口;长孙无忌更是脚不沾地,穿梭于宫禁与各大世家门阀之间,威逼利诱,分化瓦解,将太子、齐王旧部或收编,或流放,或悄然抹去。中枢到地方,大唐这架庞大的机器,在李世民铁腕与谋士团高效运作下,正以最快的速度剔除旧疾,重新咬合齿轮,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启动声。
第四日,夜幕再次笼罩长安。
白日里喧嚣的市井早已沉寂,唯有巡夜武侯沉重的脚步声和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在坊墙间回荡。宵禁下的长安城,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听涛庄内,灯火大多已熄。李未并未安寝,只在书房就着一盏孤灯,翻阅陈允之新送来的漕运账册。烛火将他沉静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笃笃笃。”
极轻、极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带着一种宫禁中特有的谨慎。
李未放下账册:“进。”
门被无声推开。阿七进来,小声向李未说道,“庄主,宫里来人了。”
还未等李未说出门相迎。一个身影几乎是贴着门缝滑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来人身材中等,面容清癯,看不出具体年岁,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不见丝毫波澜。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圆领窄袖宦官常服,浆洗得一丝不苟,腰间束着黑色革带,悬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铜鱼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那顶黑色幞头,样式古朴,边缘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小半额头,更添几分阴郁深沉。正是内侍监,张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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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趋步上前,动作轻捷无声,对着李未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嗓音压得又轻又稳,带着宫中贵人身边大珰特有的、谦卑圆滑却不容置疑的腔调:“奴婢张阿难,奉圣人口谕,请李公子即刻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