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蒸蒸日上

一位满脸风霜的老舟师,指着自己凭记忆在绢布上勾画的一些符号和曲线:“大将军,这些都是老汉当年随商队跑倭国(日本)航线时记下的星象位置和海流大概,准不准不敢说,但方向错不了。过了这‘黑水沟’(琉球海槽?),洋流就变了……”

陈到凝神细听,不时在一张大号宣纸底稿上添改几笔。这张底稿上,已经用炭笔勾勒出了从辽东到交趾的漫长海岸线基本轮廓,比这个时代任何一幅地图都要完整和精确。许多地方还空白着,或者打着问号。

“诸位的意见都很重要。”陈到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绘制一幅可靠的海疆全图,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智可成。我们需要的是‘整合’与‘实证’。”

他定了调子:“第一,成立‘海图司’,隶属于海军都督府与格物院双重领导。留略将军,你负责协调海军船只、人员,提供航行保障与实测数据。格物院的诸位,负责数据整理、计算、绘图,并研究星象定位、潮汐规律。”

“第二,确立绘图标准。”陈到拿起规尺,“统一比例尺,暂时以‘里’为单位,但需注明。统一方向,以上北下南为准。统一图例,用固定符号表示城池、港口、灯塔、暗礁、浅滩、洋流方向、季风时段、淡水补给点。”

“第三,分阶段推进。首先,集中力量,完善我国沿海,从幽州(河北)至交州(广西)的精确海岸线图,标注所有已知及新探查的港口、险要。其次,绘制近海主要岛屿详图,如朱崖(海南)、夷洲(台湾)、舟山群岛等。再次,整理、核实现有通往倭国、三韩、以及南洋(东南亚)的航路信息,逐步补充。最后,鼓励、组织探险船队,向南、向东探索未知海域,每有发现,立即补充入图。”

“第四,此图关系国家海防、贸易、航行安全,定为机密!总图藏于海军都督府及宫中秘阁,非特许不得查阅。可制作简化版、分区域版,供商船、渔船有偿使用,但关键航路、险要位置仍需保密。”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思路清晰,步骤明确,既有雄心,又务实稳妥。

“此外,”陈到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绘图不止于水,亦要兼顾沿岸陆情。重要港口后方之城镇、道路、物产、水源,亦需简要标注。未来海军行动,无论是靖海、护商,还是……其他,都需要了解沿岸情况。”

留略心领神会,郑重应下。

自此,在陈到的亲自督导和庞大资源投入下,“海图司”开始高效运转。海军的巡逻舰、改装过的商船,甚至渔船,都成了流动的测绘点。格物院的学者们则日夜埋首于数据、计算和绘制中。每隔一段时间,总图底稿上就会填补上一块空白,或者修正一处错误。

章武十二年秋,经过近三年的努力,第一版相对完整的《大汉海疆万里图》终于绘制完成。

图卷展开,长达数丈,宽约三尺。以精细的工笔,描绘出从辽东玄菟郡鸭绿江口,蜿蜒向南,经青徐、吴越、闽粤,直至交州日南郡象林县(今越南中部)的漫长海岸线,以及星罗棋布的沿海岛屿。其中,朱崖洲(海南)轮廓已颇为准确,夷洲(台湾)也呈现出清晰的南北走向,东部海岸线虽仍有大片空白,但西部已标注数个可能的登陆点和部落位置。

图中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清晰标注了主要港口(如碣石、琅邪、吴郡、会稽、番禺等)、水师驻地、已知暗礁险滩、季节性洋流方向、主要航路(包括通往倭国、三韩及南洋吕宋、扶南等地的传统航线)。沿岸重要山脉、河流入海口、城镇也有简注。

虽然对于远洋深海,仍是大片留白,仅有一些传闻中的岛屿名称和方向箭头,但这幅图已经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已知的海疆舆图,堪称划时代的成就。

小主,

图成之日,陈到亲自护送图卷入宫,呈予刘备、诸葛亮御览。

刘备抚摸着图卷上精细的墨线,望着那辽阔的蓝色疆域,良久不语,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对陈到道:“叔至,此图,可抵十万水师!朕仿佛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海之帝国。”

诸葛亮亦赞叹不已:“有此图为基,海军建设、海外经略,方有章可循。叔至之功,不下于开疆拓土!”

《大汉海疆万里图》被秘藏于宫中,而其衍生出的各类简化、分区域海图,则开始有限度地应用于海军训练、官方贸易船队,并逐步向获得许可的民间大商贾开放,极大地促进了大汉沿海及近海贸易、渔业的发展,也为未来更大规模的海洋探索,奠定了坚实的知识基础。

章武十三年,春深。

洛阳西苑,桃李芳菲已谢,绿荫渐浓。池畔水榭中,刘备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诸葛亮、陈到,以及已年近三十的太子刘禅。

刘备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比起数年前泰山封禅时,他明显清瘦了许多,脸上虽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眼角的皱纹更深,眼神也略显疲惫,唯有那份洞察世事的睿智与帝王气度,丝毫未减。

他招招手,让诸葛亮和陈到坐到近前,又让刘禅也坐下。

水榭内一片安静,唯有微风拂过池面、吹动帘栊的细微声响。

刘备的目光缓缓扫过诸葛亮和陈到,嘴角含笑,眼中却似有万千感慨:“孔明,叔至……朕这一生,漂泊半世,屡遭困顿,自遇汝二人,方觉拨云见日,如鱼得水。”

他顿了顿,声音略显低沉:“犹记得新野草庐,孔明你隆中一对,为朕廓清迷雾,指明前程。更记得长坂坡血肉横飞,叔至你率白毦死士,护朕家小,血染征袍……转眼,已近三十载矣。”

诸葛亮与陈到闻言,皆动容俯首。

“这三十载,我们君臣同心,历尽艰辛,终克成大业,一统寰宇。”刘备的语气带着满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如今,四海升平,万民渐安,朕……也可以稍微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