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看着对方那副公事公办、油盐不进的样子,再看看周围那些从门缝窗棂后投来的、带着恐惧和一丝审视的目光,一股邪火憋在胸口,却发作不得。
陈到那小子练的兵,真他娘的邪性!
他烦躁地挥挥手:“捆了!按军法处置!每人二十军棍!打完了扔回营去关禁闭!”
一场可能的骚乱,被白毦兵以雷霆之势消弭于无形。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成都。
百姓们惊魂稍定之余,对那支赭红色、沉默如铁、执法如山的军队,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蜀中旧吏和观望的豪强大族,更是从白毦兵这种冷酷高效的做派中,嗅到了刘备集团核心力量的强大控制力与新秩序的不可撼动。
蜀王宫,昔日的繁华喧嚣已被肃穆取代。
象征着权力更迭的受降仪式刚刚结束,空气中还残留着香烛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宽阔的正殿内,刘备高踞主位,诸葛亮、法正等核心谋臣分列左右。
关羽镇守荆州并未在场,张飞、赵云、黄忠、魏延等将领肃立阶下。
陈到站在武将队列中靠前的位置,依旧是一身洗刷过却难掩战痕的轻甲,身姿挺拔。
他努力平复着呼吸,压下因失血和疲惫带来的阵阵眩晕。
雒城巷战的惨烈、袍泽阵亡的悲痛、维持成都秩序的紧绷,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精神上。
然而,当刘备的目光扫视过来时,他立刻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眼神恢复沉静。
“益州初定,赖诸君浴血奋战,舍生忘死!”
刘备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豪情与对功臣的感念,
“今日,当论功行赏,以彰忠勇!”
封赏之声在殿内回荡。
张飞晋位右将军,假节钺,威震三军;
赵云迁翊军将军,统帅精锐骑兵;
黄忠、魏延等各有擢升,赐爵封邑。
每念到一个名字,都引来一阵由衷的祝贺和羡慕的目光。
殿内气氛愈加热烈。
终于,刘备的目光落在了陈到身上。
“陈到听封!”
“末将在!”
陈到踏前一步,单膝跪地。
“自汝投效以来,忠心耿耿,屡立奇功!剑阁奇袭,断敌后路,破天险门户;雒城血战,身先士卒,先登破城,更于万军之中救主护驾,力擒敌酋张任!”
“入成都,治军严谨,弹压得力,秋毫无犯,安靖地方,功莫大焉!”
刘备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特擢升汝为——中护军!”
中护军!
这三个字一出,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连张飞都忍不住侧目,魏延更是眼神复杂。
中护军!此职非同小可!非主公心腹亲信、兼具勇略与忠诚者不能担任!
其职责,便是统领禁卫亲军,宿卫宫禁,拱卫主公安全,战时亦常随中军,地位尊崇,权柄极重!
这不仅仅是一个军职的晋升,更代表着陈到正式踏入了蜀汉政权最核心的武力中枢!
“谢主公隆恩!末将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知遇!”
陈到心头剧震,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重重顿首。
他深知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刘备微微颔首,继续道:“着汝仍统领白毦兵,并以此为核心,扩建宿卫亲军!赐金五百斤,锦千匹,良田百顷!望汝不负所托,为孤,为大汉,再建新功!”
“末将遵命!必不负主公厚望!”
陈到再次顿首,当他抬起头时,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有羡慕,有审视,有祝贺,也有如魏延那般混杂着服气与些许不甘的复杂眼神。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勇将,更是手握蜀汉核心军权、肩负护卫刘备安全重任的中护军!
地位,已然截然不同。
小主,
封赏完毕,众将谢恩。
气氛由庄重转为相对轻松,一些相熟的将领开始互相道贺攀谈。
法正端着酒樽,踱步到陈到身边,“恭喜陈将军!哦不,该称陈中护了!将军年少有为,深得主公信重,统领禁卫,未来不可限量啊!”
“法尚书谬赞,叔至愧不敢当。全赖主公信重,将士用命。”
陈到谦逊回应,保持着应有的礼仪,心中却警惕暗生。
法正此人,智谋深远,心思难测,他的示好背后,往往藏着试探。
“将军过谦了。”
法正微微一笑,压低声音,“将军治军严谨,白毦兵令行禁止,实乃强军楷模。不知将军这练兵之法,这甲胄器械之制,可有意在军中推广一二?也好让我蜀中健儿,增几分锐气?”
他看似为公,实则是在试探陈到对军权渗透的态度和刘备赋予他的实际权限边界。
陈到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法尚书心系军备,叔至佩服。然白毦兵成军之法,乃因地制宜,为护卫中军、攻坚克难所设,恐难适用于诸军。”
“且器械改良,耗资靡费,需循序渐进。此事关乎全军,自有主公与军师、尚书运筹帷幄,叔至唯遵命行事而已。”
他巧妙地将皮球踢回,既表明态度,又不越权。
法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哈哈一笑:“将军思虑周全,是正心急了。来,敬将军一杯,祝将军前程似锦!”
两人对饮一杯,气氛融洽,暗流却已悄然涌动。
是夜,蜀王宫深处,刘备暂居的偏殿灯火通明。
殿内只有刘备、诸葛亮二人。
刘备已褪去沉重的甲胄,换上了舒适的常服。
诸葛亮依旧羽扇纶巾,坐在下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厚厚的益州户籍、钱粮、官吏名册。
“孔明啊,”刘备轻轻揉着眉心,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牍,感叹道,“取一州易,治一州难。千头万绪,百废待兴。这成都……看似繁华,内里却如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