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葭萌关

葭萌关依山而建,扼守着入蜀的咽喉要道,刘备的大旗在关楼最高处猎猎招展。

自剑阁奇袭成功,打通入川门户后,刘备便屯兵于此。

一面消化新得的涪城等据点,一面广布恩信,收拢蜀中人心,静待西进雒城的时机。

关城后山坳里,一处相对避风的开阔地,此刻却热火朝天。

这里是白毦兵专属的营地。

与外面主营的喧嚣不同,这里秩序井然。

整齐划一的营帐排成数排,营区道路笔直,积雪被清扫到两侧。

寒风虽厉,却吹不散营中弥漫的那股子锐气。

陈到立在点将台上,一身洗得发白的赭红色戎服外罩着轻便的皮甲,腰间佩刀,扫视着下方肃立的四百白毦兵。

这些人个个站姿挺拔,眼神锐利,一呼一吸间在寒风中化作一道道白气。

经过剑阁一役的淬炼与后面的严苛汰选,这支亲军已初具百战精锐的雏形。

“稍息!”

唰!

动作整齐划一,四百只脚同时踏出半步。

“今日操训,甲队、丙队,演潜行攀城!乙队、丁队,习无声格杀!器械队,继续打磨新甲!解散!”

“诺!”

震天的应和声后,队伍迅速地分散开来,奔向各自的训练区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陈到走下点将台,径直走向营地边缘一处冒着热气和叮当声响的简陋棚屋。

这是白毦兵专属的军械坊。

负责此地的是一个名叫鲁大的老匠头,曾是蜀中官坊的匠人,因性情耿直得罪上官,被法正暗中收拢举荐而来。

陈到进门的时候,他正对着几件刚打造好的半身甲胄,眉头拧成了疙瘩。

“鲁师傅,如何?”

陈到走到近前,拿起一件甲胄掂量。

入手沉甸甸,是传统的劄甲,由一片片熟铁甲片缀连而成,防护力尚可,但重量和灵活性实在不敢恭维。

“统领,”鲁大粗糙的手指敲着甲片,一脸不忿。

“按您的图样,俺们试着把甲片改小改薄了些,内衬也换了更轻软的熟牛皮。分量是轻了那么三五斤,可这……”

他指着旁边木架上挂着的一件传统劄甲。

“跟营里其他兄弟的甲一比,这甲片看着就单薄,怕扛不住重箭劈砍啊!”

“弟兄们私下嘀咕,说咱们白毦兵是不是穷得连像样甲胄都置办不起了?”

陈到没有回答,而是拿起另一件刚打造好的部件,一个只覆盖前胸和后背、用皮带束紧的轻便型“胸背甲”雏形。

用力掰了掰甲片边缘,又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沉闷的响声。

“鲁师傅,你手艺精湛,我信得过。”

陈到放下胸背甲,“甲胄分量轻了,防护力并非必然减弱。关键在于甲片叠压的方式、淬火的程度以及内衬的缓冲。你看这个,”

指着胸背甲上甲片特意设计出的微小弧度,“弧形比平板更能卸力。我们不需要士兵像铁罐子一样笨重,他们要能在山地密林里快速穿行、攀爬、格斗!

防护要害,减轻负担,提高灵活,这才是方向。

至于旁人眼光……”

陈到目光扫过外面正在雪地里负重攀爬的甲队士兵。

“白毦兵,靠的不是比别人更厚的甲,是比别人更快的刀,更准的矛,更悍不畏死的胆气,和令行禁止的军纪!

让他们练!练到穿着这轻甲也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杀敌建功,那些嘀咕自然就没了!”

鲁大看着陈到眼中的坚定,又看看外面那些在严寒中咬牙训练、动作却明显比穿重甲时迅捷许多的身影,心中的疑虑消减了大半。

老头用力点点头:

“统领说得是!是老汉想窄了!俺们这就按您的图样,再琢磨琢磨淬火和叠压,定把这轻甲做得又轻又韧!”

“好!”

陈到拍了拍鲁大的肩膀,

“另外,长矛的制式也要统一。一律用七尺椆木枪杆,矛头形制、重量必须一致。

还有佩刀,刃长、弧度、重心,也要力求相近。战阵之上,毫厘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我们的兵器和甲胄,要像我们的人一样,整齐、锐利、可靠!”

“诺!统领放心!”

鲁大眼中也燃起了斗志。

打造制式军械,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处理完军械事宜,陈到快步走向营地另一侧的密林边缘。

这里地形复杂,积雪覆盖着嶙峋怪石和枯枝败叶。

乙队和丁队的士兵正分成小组,在陈到指定的几个老兵带领下,进行着无声环境下的格斗训练。

没有呼喝,只有粗重的喘息、身体碰撞的闷响、短刃破空的细微嗤嗤声,以及偶尔踩断枯枝发出的脆响。

士兵们穿着特制的、内衬厚布以减轻碰撞声的皮甲,脸上涂抹着锅底灰和泥巴,在昏暗的林间雪地里如同鬼魅般移动、潜伏、突袭、绞杀。

他们练习着陈到“发明”的、结合了军中搏杀术与后世特种格斗技巧的狠辣招式,锁喉、关节技、要害击打、利用环境设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每一次“击杀”都力求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陈到站在一棵巨大的枯树后,默默地观察着。

一个负责警戒的暗哨发现了他的到来,悄悄摸了上来,刚要行礼,被陈到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立刻重新伏低,完美地融入阴影中。

“不错。”陈到心中暗赞。

这种渗透、潜伏、无声格杀的技能,在未来夺取雒城、尤其是应对巷战和复杂山地环境时,将是白毦兵的杀手锏。

“陈统领好雅兴,在这冰天雪地里看儿郎们捉迷藏?”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林间的肃杀沉寂。

陈到不用回头,便知是谁。

那股子桀骜不驯又带着强烈战意的气息,整个营中独一份…

魏延魏文长!

他转身,抱拳行礼:“魏将军。”

魏延一身精良的鱼鳞甲,猩红披风在寒风中翻卷,按着腰间佩剑大步走来。

扫了一眼林间如同狸猫般潜行的白毦兵,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叔至练兵之法,果然别具一格。只是这鬼鬼祟祟,藏头露尾,非大丈夫所为。

战场之上,自当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刀对刀,枪对枪,方显男儿本色!

这般训练,练出来的怕不是兵,是贼偷儿吧?”

话语中的轻视与挑衅毫不掩饰。

魏延新近被刘备委以重任,独领一军,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他对陈到这个靠着护卫主公起家、又因剑阁奇功骤得显贵的年轻统领,心里多少存着些不服气和比较的心思。

尤其是看到刘备对白毦兵的特殊重视和资源倾斜,更让他觉得陈到不过是占了“近水楼台”的便宜。

陈到并未动怒。

他知道魏延的性子,刚而自矜,勇猛绝伦,也正是这股锐气让他成为蜀汉后期难得的锋将。

他需要的是引导,而非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