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气氛变得格外刺骨。

以往，他这副金红夺目却魔气森然的巨鸟形态，虽令众仙侧目避让，但总有些许好奇或别有用心的试探。可如今，那些目光彻底变了质，不再是单纯的畏惧或厌恶，而是淬了冰般的鄙夷、唾弃，以及一种唯恐沾染半分晦气的彻底划清界限。

他起初不明所以，只当是那群道貌岸然之辈又找到了新的排挤由头。直至他无意间飞经一处仙家云集的白玉露台，听到几位须发皆白、显然是人间得道飞升已久的老仙官，正指着云海下依稀可见的人间山河，慷慨激昂。

“……凡间史笔如铁，记载得清清楚楚，那五胡十六国时，何等乱世！何等惨状！” “正是！而那西燕威帝慕容冲，其人何其暴戾！麾下铁骑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关中几成白地！” “据史载，其纵兵掠夺，民怨沸腾！这等罪行，罄竹难书！” “更遑论其背德忘恩之事！那前秦苻坚待他如何？灭国而不杀，甚有私宠！可他呢？转眼便起兵反噬，逼死故主！如此心性，狼子野心，寡廉鲜耻！”

慕容冲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五胡十六国”，但是也明确了在骂他。他猛地悬停空中，双翅几乎忘记扇动。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于轮回之下的前世尘垢，竟在此刻，被这群仙人以诵读史书般的冰冷口吻，公然揭开！那不是虚构的罪名，而是真切镌刻在人间青史之上的斑斑血污。

又一位仙官捋须叹息，声音传遍露台：“如此暴君，纵然身死国灭，其怨戾之气竟能不散，蒙蔽天听，得以飞升至此，实乃天庭之耻！我等岂能与这等屠夫刽子同列仙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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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当联名上奏天帝，清查其飞升之弊！纵不能打落凡尘，亦当禁锢其形，永世不得玷污天庭清净！”

冰冷的言语如同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慕容冲浑身金红色的羽毛根根倒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源于一种更深沉的、无处遁形的寒意。他想咆哮反驳，说那是战争！是乱世！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可他张开口，却发现任何辩驳在那些白纸黑字的史书记载和无数确凿的“事实”面前，都苍白得可笑。他生前从未在意过身后评说，却万万没想到，这竟成了他在天庭的催命符。

周围的仙家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毫不避讳。

没有人为他说话。一个都没有。那些目光如同审判，将他牢牢钉死在“暴君”、“屠夫”、“忘恩负义之徒”的耻辱柱上。就连往日几个或许会与他交换些魔界情报的人，也躲得无影无踪。

真正的众叛亲离。并非因为虚无缥缈的“截教”牵连，而是因为他那真实存在、无法抹杀的血腥前世。

慕容冲紫黑色的魔焰在瞳孔中剧烈跳动，却压不住那从心底最深处涌上的冰冷孤寂。他猛地环视四周，那些仙人的脸孔在祥光瑞霭中显得如此模糊又如此刻薄。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唳叫，不再试图争辩，也不再停留，猛地振翅，化作一道仓皇的红影，撕裂重重云海，向着下界那棵唯一能让他稍感安心的扶桑神树，狼狈逃去。

身后，是天庭亘古不变的祥和光晕，以及无数道与他彻底割裂的、冰冷谴责的目光。

从此，三十三天，再无他容身之所。那人间青史所载的累累血债，成了他永世无法摆脱的烙印。

臭婊子，慕容冲在一日，就要让你无法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