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是顾长钧的字无疑。
那些批注,并非是对书法技巧的点评,而是……对一些诗词片段的理解,或者,干脆就是他自己的随感。
在一页临写《古诗十九首》中“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的拓片旁,朱砂小字写着:“昔不解其苦,今字字锥心。”
在一页笔走龙蛇的《伯远帖》旁,则注着:“风雪夜归人?呵……”
还有一页,是工整的唐楷,写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旁边只有四个朱砂小字:“除却巫山。”
沈如晦一页页翻下去,心跳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这些朱砂批注,零零散散,不成系统,却像一扇扇悄然开启的小窗,让她窥见了一个她从未了解过的、顾长钧的内心世界。那里有悔恨,有自嘲,有无法言说的孤寂,还有……一种沉淀在岁月深处、无法磨灭的深情。
他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她笨拙地展示他的内心?向她解释他那份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不归”背后的无奈与痛楚?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撬动她冰封的心壳。
放下字帖,她的目光又落在那些空白的宣纸上。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一张纸,铺在桌上。小荷见状,连忙上前为她研墨。
墨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开。沈如晦执起一支小楷笔,蘸饱了墨,却久久未能落下。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又能写什么。千头万绪,万语千言,都堵在胸口,涩在笔端。
最终,她无意识地,凭借着某种深植于肌肉的记忆,在雪白的宣纸顶端,写下了三个字:
“顾长钧。”
写完这三个字,她自己也愣住了。看着那熟悉的、曾经在心底描摹过无数遍的名字,此刻被自己亲手写在纸上,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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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是顾长钧回来了,比他说的时间要早很多。
沈如晦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将那张写了他名字的纸藏起来,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仓促之间,她一把抓过旁边一本空白的册子,盖在了那张纸上,心脏怦怦直跳,脸上也泛起一阵不自然的热意。
顾长钧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越来越近。
当他掀帘踏入室内时,看到的便是沈如晦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似乎在认真临帖,只是背影显得有些僵硬。而小荷,正在一旁安静地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