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吗?沈如晦在心中问自己。是的,她恨。恨他的霸道,恨他的强取豪夺,恨他轻易地将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恨他让她陷入如此绝望的境地。可是,在这强烈的恨意之下,是否还隐藏着别的、她不愿承认的、更加复杂的情感?那个雪夜桥头的拥抱,那个虽然粗暴却让她灵魂震颤的吻……这些片段,如同鬼魅般,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悄然浮现。
她紧紧咬着下唇,依旧不肯睁开眼,也不肯回答。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看到她无声的眼泪,顾长钧覆在她额上的手微微一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如晦以为他会再次暴怒或者冷漠地离开。
然而,他没有。他只是用指腹,极其缓慢而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珍视。
“把粥喝了。”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却莫名地软化了三分,“我不会放你走。”
这句话,像最后的宣判,击碎了沈如晦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他不会放她走。无论她如何抗争,如何伤害自己,他都不会改变主意。她就像被他看中的猎物,注定无法逃脱猎人的掌控。
我知你终将负我。这个认知,从她踏入督军府的那一刻起,就如同宿命般烙印在她的心头。他的温柔,哪怕是此刻这看似真切的举动,也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是强者对弱者的一种施舍式的安抚。他终究会负了她,用他的方式,将她毁灭殆尽。也许是厌倦之后的无情抛弃,也许是正室入门后的凄惨下场,也许……是更不堪的结局。
这种清醒的认知,比身体的虚弱更让她感到绝望。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对上了顾长钧近在咫尺的黑眸。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冰冷锐利,也没有了昨夜强吻时的疯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漩涡,里面映着她苍白憔悴、泪痕斑驳的脸。
“为什么……是我?”她听到自己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困惑。
顾长钧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为什么是她?这个问题,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是因为那个雪夜路灯下,她惊慌抬头时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与浮华上海格格不入的书卷气和脆弱感?还是因为,她让他那颗在权力倾轧和血腥斗争中早已冰冷坚硬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陌生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