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明和闻言,脸上微微一红,连忙解释道:“将军取笑了!卑职哪里敢称‘监工’?实在是……惭愧。卑职自幼读书,于农事一道,可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今既为一县父母,总不能让百姓笑话县尊老爷连沟渠深浅、田地肥瘠都分不清。这树枝,不过是用来当拐杖,在这田间地头走得稳些,顺便……顺便看一看,学一学罢了。”他说得诚恳,并无矫饰。
高鉴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边看边聊。”
两人沿着新挖的沟渠缓缓而行。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民夫们见县令陪着一位气度不凡的贵人视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高鉴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远处田里的新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你堂堂一县之尊,案牍劳形已是辛苦,还需亲自来学这挖沟掘渠之事?”高鉴看着袁明和认真观察渠壁夯土是否结实的样子,问道。
袁明和正色道:“将军,卑职以为,还是要学一学的。圣贤书中有言‘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农事乃百姓根本,水利更是命脉。若只坐在衙署之中,翻阅前人着述、听取胥吏汇报,终是‘纸上得来终觉浅’。亲至田间,看老农如何下锄,听他们如何议论节气土质,与书中所载互相印证,方能真正知晓本地农情利弊。此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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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指向正在开挖的沟渠和远处一片片秧苗:“其二,卑职愚钝,却也希望能将书中那些稼穑之术、水利之方,真正用之于民。譬如这溲种法、区田法,书中记载可增产量,但各地水土不同,照搬未必有效。唯有亲眼看着它们在这临邑的土地上试验、生长,记录其成败得失,方能为我临邑百姓摸索出最适宜的耕种之法,哪怕……哪怕只是多收一成粮食,多活几条人命,也是好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扎根泥土的执着。
高鉴听着,心中暗暗点头。这袁明和,并非那种只知空谈道德文章、不切实际的腐儒,也非一味迎合上意、只顾完成任务的俗吏。他有自己的思考,有将学问与实践结合的意愿,更有为百姓做实事的朴素情怀。这在经历过王薄粗暴统治、官吏多为苟且的齐郡,尤为难得。
行至一处田埂,袁明和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块明显经过精心打理、苗垄格外整齐的田地道:“将军请看,这块地,便是用了《齐民要术》中记载的‘溲种法’试种的。以雪水、蚕矢、羊矢等物调和,包裹种子后再播,据说可以防虫、抗旱、壮苗。是与不是,效果几分,待到秋收时,便能见分晓了。”
高鉴俯身细看,只见那粟苗确实比旁边田里的显得更茁壮些,颜色也更深绿。他赞道:“好!为政者,正需有此等求实之心、尝试之勇。若能成功,便可推广全县,惠及更多百姓。”
两人又聊了许多,从沟渠规划谈到如何利用农闲组织百姓修复道路、桥梁,从如何公平分配以工代赈的口粮谈到如何防范胥吏克扣。袁明和显然对县中情况已了如指掌,所言皆能切中实际,虽偶有书生意气的理想化之处,但其用心之诚、谋划之细,令高鉴颇为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