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母亲?!”
一声近乎失声的低呼,从高鉴喉间溢出。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还捏着那卷货单与书信,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惶惑。魏征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此刻也是明显一怔,素来沉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若有所思地看向那正在使女搀扶下,稳稳踏上跳板的妇人,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侍立、此时正不自然地挪开视线、神色忐忑的高朗与高安。
那妇人,正是高鉴的母亲,渤海高氏嫡系一房的夫人,崔氏。
崔氏年纪约在四旬出头,面容端庄清雅,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更沉淀着岁月与良好家教赋予的从容气度。一身衣物并不华丽,但料子做工俱是上乘,颜色素净,衬得她气质越发沉静。她步履很稳,踩在略有些晃动的跳板上,不见丝毫慌乱,目光沉静地掠过下方迎接的人群,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自己那目瞪口呆的儿子身上。
待她双足完全踏上栈桥坚实的木板,高鉴才仿佛从梦中惊醒,几乎是踉跄着抢步上前,也顾不得周围还有许多属僚、兵士和船工在场,撩起衣袍前襟,便欲大礼参拜:“母亲!您……您怎么来了?这兵荒马乱,路途迢迢……孩儿,孩儿未曾远迎,实在是……” 他语无伦次,心中又是惊喜,又是后怕,还有满腹的疑问。母亲怎么会出现在运送粮草的船上?族中书信只字未提!一路北上,要穿过多少尚不安宁的地界?
崔氏却已先一步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儿子的手臂,没让他真的拜下去。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声音不高,却清晰平和,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我儿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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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鉴顺势起身,依旧握着母亲的手臂,感受着那份真实的触感,才敢确信眼前并非幻觉。他上下打量着母亲,见她除了面带些许风尘倦色,精神却好,衣着整齐,心中稍安,但疑问更甚。
崔氏的目光也在儿子脸上细细端详了片刻,看到他眼中血丝、眉间挥之不去的凝重,以及比上次相见时明显瘦削了一些的脸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面上依旧是那般从容淡定。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温言道:“听闻你在外开创基业,族中皆以你为傲。此番族里决议助你粮秣,为娘想着,一来许久未见,心中牵挂;二来粮草事大,交托外人总归不尽放心,便向族长请命,随船押送,顺道来看看你。”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跨越数百里、穿越动荡区域的旅程,不过是次寻常的探亲。
此时,高朗和高安磨磨蹭蹭地蹭了过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做了“坏事”被当场捉住的心虚和憨笑,对着崔氏恭敬行礼:“侄儿拜见婶娘。” 又偷眼去看高鉴。
高鉴此刻哪还有不明白的?定是这两个家伙回老家求援时,不知怎地说动了母亲,又或者母亲本就有此意,两人便配合着瞒下了消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现在看来,“惊吓”的成分恐怕更大些。
“你们两个……” 高鉴瞪着高朗、高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有一股暖流在胸腔涌动。母亲不顾风险亲身前来,这份沉甸甸的牵挂与支持,族中兄弟的竭力奔走,都让他喉头有些发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