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天下棋枰

“嗯,去吧。记住,诸事谨慎,步步为营。这盘棋,我们下的不是快棋,是慢棋,是持久战。比的是耐心,是算计,是谁先露出破绽。”李钧重新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仿佛已穿透重重山水,看到了北方那燃烧的雪原,看到了京城那深沉的宫阙,也看到了那冥冥之中,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名为“大势”的无形之手。

“棋手执子,棋子挣扎。但这棋枰,终究是天下人的棋枰。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寒风穿过庭院,卷起枯叶与雪沫,打着旋儿,消失在假山之后。澄观堂内,炭火静静燃烧,映照着靖王深沉而平静的面容,也映照着这江南冬日的,一片山雨欲来的宁静。

文华殿。

此处是皇帝日常读书、召见近臣之所,比之养心殿的庄严肃穆,多了几分书卷气,也多了几分私密。此刻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略显昏暗。靖安帝依旧戴着玄铁面具,坐在书案后。书案对面,站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惶的中年道士,正是天机阁大弟子,诸葛青。

他脚下放着三口沉重的檀木箱子,箱盖敞开,里面堆满了泛黄的古籍、竹简、帛书,散发着陈年墨香与灰尘混合的气息。

“陛下,天机阁千年所藏,凡涉及上古秘闻、天地异变、星象谶纬、以及……与‘归墟’、‘镇国碑’、‘天书’等相关记载,尽在于此。”诸葛青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带着面对这位冷酷帝王时的恐惧。他奉师命,带着阁中核心典籍入京,本以为只是交换条件,保全天机阁传承,却没想到直接面对的是这位煞星。师父诸葛明重伤濒死的惨状,影卫围山的恐怖压力,让他不敢有丝毫违逆。

靖安帝目光扫过那三口箱子,并未去看其中内容,只是淡淡道:“诸葛明,可还有话让你带给朕?”

诸葛青身体一颤,低头道:“师尊……师尊昏迷前,只反复念叨……‘棋非棋,局非局。子已醒,执棋危。’再就是……让弟子将典籍送来,或许……或许能为陛下,窥得一线天机。”

“一线天机……”靖安帝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问,“你天机阁,传承千年,观测星象,推演天机。依你看,此次北境圣山崩裂,归墟之门现世,是何征兆?这天下,这棋局,最终会走向何方?”

诸葛青额头渗出冷汗,这个问题太大,也太凶险。他沉吟良久,才艰涩开口:“陛下,天机混沌,大势如潮,非人力所能尽窥。然据阁中古籍残卷所载,归墟之门,乃天地之极,万物终结之所。门开,则阴阳逆乱,法则崩坏,现实与虚无之界限消弭,最终……一切归于混沌。此门自古有之,然多有封印,或天然形成,或……有不可思议之大能,以身为镇,阻其开启。”

“白羽?”靖安帝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古籍中并未提及‘白羽’之名。然记载中,确有数次天地大劫,似与门之异动有关,关键时刻,皆有神秘人物现身,或封印,或引导,化解灾劫,而后不知所踪。其行迹、手段,与陛下所言之白羽,颇有相似之处。”诸葛青小心答道。

“以身为镇……阻其开启……”靖安帝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也就是说,白羽,或者说他代表的存在,是守门人?阻止门后的东西出来?”

“应……应是如此。”诸葛青点头,“然守门需力,力有穷时。古籍亦载,门之封印,会随时间流逝、或外界干扰,逐渐松动。且门后之存在,无时无刻不想推开此门。此次圣山崩裂,银光现世封印,应是守门之力与推门之力的一次剧烈碰撞。银光……恐难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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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帝沉默。这与影卫汇报,与他的判断基本一致。白羽残魂在燃烧,封印在松动,门后的东西,迟早会出来。

“那天书呢?魂契呢?与这归墟之门,又有何关联?”靖安帝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诸葛青脸色更白,似乎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禁忌。他犹豫片刻,走到一口箱子前,翻找许久,才取出一卷以特殊兽皮鞣制、边缘已有些破损的古老卷轴,双手呈上。

“陛下,此卷乃阁中仅存、记载最为详实之孤本。其中提及,约三百七十年前,有‘天外流光’坠于太祖军中,化作玉书,即后世所谓‘天书’。天书记载秘法,可聚败军之魂,炼不死之卫,更载有‘魂契’之法,以血脉国运为系,御使亡灵。然此卷末尾,有先代阁主批注,言此‘天书’来历蹊跷,所载之法虽利眼前,实则为‘锚’,为‘引’。或与……与某次未成功开启的‘归墟之门’尝试有关,意在将此方天地之因果、气运,与门后之存在,产生更深勾连。魂契九转,恐非解脱,而是……彻底绑定,届时……”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届时,皇室血脉、大夏国运,将与门后存在彻底相连,成为其降临此世之‘坐标’与‘资粮’。门开之时,便是……国运尽毁,血脉断绝,天地同悲之日。”

尽管早有猜测,但听到这近乎诅咒般的“批注”,靖安帝心中依旧掀起惊涛骇浪,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魂契……竟然是“锚”和“引”?是为了将大夏国运和皇室血脉,献祭给门后的存在,助其降临?那太祖皇帝得到天书,炼制渊卫,签订魂契,岂非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某个跨越三百七十年的恐怖陷阱?而历代先帝动用渊卫,消耗国运,则是在一步步收紧套在皇室脖子上的绞索?直到皇兄李胤,完成了第九次……

不,第八次!皇兄只动用了八次!最后一次,被白羽阻止了,魂契被斩断,渊卫解脱。但国运已损,血脉已污,那“坐标”和“引”,是否已经留下?门后的存在,是否已经……注意到了这里?

所以圣山崩裂,归墟之门异动,并非偶然?是魂契被斩引发的反噬?还是说,那门后的存在,因为“坐标”已显,迫不及待要亲自下场了?

无数的念头,混杂着愤怒、后怕、恍然、以及更深沉的寒意,在靖安帝脑中翻滚。他缓缓拿起那卷古老的兽皮卷轴,手指拂过上面模糊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三百七十年前,那道“天外流光”中蕴含的冰冷恶意,以及这三百多年来,李氏皇族一步步走向既定深渊的……宿命。

“好一个‘锚’,好一个‘引’……”靖安帝的声音,因极致的冰冷而显得有些扭曲,“好大的一盘棋!跨越三百七十年,以一国气运、皇族血脉为子!这执棋者,到底是谁?!他想干什么?!”

诸葛青吓得跪倒在地,以头触地,不敢回答。

靖安帝死死盯着那卷轴,许久,才缓缓将其放下。眼中翻腾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冷酷的决绝所取代。

知道了真相,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愤怒无用,恐惧无用。宿命?陷阱?那又如何?他是李胤,是大夏的皇帝!他的命运,只能由他自己主宰!这盘棋,既然已经入局,那就下到底!管你执棋者是谁,管你门后是什么东西,想要吞掉朕的江山,朕的天下……

“那就看看,是你的牙利,还是朕的剑快!”

他抬起头,看向跪伏在地的诸葛青,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葛青,朕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带着这些典籍,留在钦天监。与玄真一起,给朕从中找出所有关于‘归墟之门’的记载,尤其是……如何封印,如何削弱,甚至……如何关闭,或者,利用那扇门的方法!朕不管古籍残缺,不管记载模糊,朕要你们穷尽一切办法,给朕一个答案!”

诸葛青浑身一颤,知道这是要他将天机阁千年积累的学识,乃至性命,都押在这位疯狂的帝王身上,去搏那几乎不可能的答案。但他没有选择,只能重重叩首:“草民……遵旨!”

“下去吧。”靖安帝挥挥手。

诸葛青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抱起那口装有最关键古籍的箱子,躬身退出了文华殿。

殿内,重新只剩下靖安帝一人。他摘下玄铁面具,露出那张苍白、年轻、却因过度思虑和压抑的疯狂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他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夏疆域图前,目光缓缓扫过。

北境,寒铁关,圣山裂缝,归墟之门。

京城,养心殿,庆云宫,天下棋枰。

江南,苏州,靖王府,暗流汹涌。

还有那隐藏在历史迷雾中、以天地为棋的“执棋者”,那扇连接着终结与恐怖的“门”……

所有的点,所有的线,所有的人,所有的势力,所有的阴谋与挣扎,最终都汇聚在这张图上,汇聚成一张无比庞大、无比复杂、也无比血腥的……

天下棋枰。

而他,靖安帝李胤,已置身其中,退无可退。

“那就……下吧。”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按!

仿佛有无形的涟漪,以他指尖为中心,荡漾开来,席卷向这疆域的每一个角落,也席卷向那不可知的、深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