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君立之死,并未给镇州带来片刻安宁,反而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彻底释放了城中压抑已久的混乱与兽性。
李蔼、李公佺虽然“讨逆”成功,诛杀了石君立,却也损失不小。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他们与汴梁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默契”被彻底撕破。朱温见死不救,甚至可能暗中接应石君立(那支神秘黑衣骑兵),让李蔼等人彻底明白,自己在朱温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而汴梁大营近在咫尺,虎视眈眈,更让他们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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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失去了张文礼的强力约束,成德政权中枢彻底瘫痪。以世子王昭祚名义发布的任何命令都已无人听从。城中其余驻军,有的原本忠于王氏,此刻见主君一死,世子昏迷,张文礼被杀,群龙无首,陷入迷茫与分裂;有的则本就是墙头草,见李蔼势大,便欲投靠;更有部分将领,干脆紧闭营门,拥兵自保,观望风色。
混乱迅速从军营蔓延至全城。溃散的叛军、失去建制的散兵游勇,与趁火打劫的地痞无赖、以及被恐惧与绝望驱使的乱民混杂在一起,开始冲击府库、官衙、富户宅邸。抢掠、纵火、杀人、奸淫……人间惨剧在镇州的大街小巷同时上演。往日繁华的街市沦为火海,哭喊与狂笑交织,俨然一副末日景象。
李蔼、李公佺虽有心弹压,然其兵力在对付石君立时已折损不少,更需分兵把守要害,防备汴梁,一时间竟难以控制全局。况且,他们自己心中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与不确定,部下军纪亦是堪忧,不少士卒也加入了抢掠的行列。
“大人,东市粮仓被乱民打开了,正在哄抢!”
“西城守备营叛变了,正在攻打武库!”
“节度府……节度府被一伙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攻入,留守官吏非死即逃,府库被劫掠一空!”
“城中多处火起,水龙队早已溃散,无人救火!”
坏消息如同雪片,几乎将李蔼淹没。他站在临时占据的一处高楼上,望着城中四处升腾的浓烟与火光,听着隐约传来的哭喊与厮杀,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他知道,镇州,完了。无论最后谁能控制这座城,留下的也只是一片废墟与仇恨。而他李蔼,这个野心勃勃的“聪明人”,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惧。投靠汴梁?朱温会如何对待他这只失去价值的“鹰犬”?自立?以如今这烂摊子,能撑几日?沙陀、昭义……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军阀,谁会放过这块肥肉?
“传令……收缩兵力,集中防守粮仓、武库及几处要隘!其余地方……暂且顾不上了!” 李蔼咬牙下令,声音带着颤抖,“再,派人……不,某亲自写信,给汴梁杨师厚,给沙陀周德威,给昭义……给任何可能派兵‘平乱’的人!就说城中奸细作乱,局势失控,请他们速发义兵,入城靖难,保境安民!只要他们肯来,一切条件……皆可商议!”
这已是近乎绝望的呼救,也是将成德主权彻底出卖的信号。
与镇州城内的炼狱景象相比,城东南的汴梁大营,却显得异常“平静”。杨师厚稳坐中军,听着斥候流水般报来的城内乱象,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冷酷与满意。
“石君立死了,张文礼也死了。李蔼成了孤家寡人,镇州已是不设防的废墟。”副将略带兴奋地道,“大帅,此时正是我军入城,一举而定成德的大好时机!迟则生变,恐沙陀或昭义插手!”
杨师厚却缓缓摇头:“不急。让他们再乱一会儿。城越乱,人越疲,心越散,我军入城后的阻力便越小,伤亡也越小。李蔼的求救信,不是来了吗?那就告诉他,我军即刻整备,不日入城‘平乱’。让他稳住残局,打开城门,并备好劳军物资。同时,以梁王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就说王师不日入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定当恢复秩序,保全生灵。将告示多抄写,射入城中。”
这是典型的“先声夺人”,既安抚城内可能残存的抵抗意志,又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更给了李蔼一丝虚幻的希望,让其继续“维持”,消耗最后的力量。
“那沙陀、昭义方面……”副将问。
“沙陀周德威在赵州,距此尚有距离,且其新败未久,兵力未复,仓促间难以大举来争。然,不可不防。加派游骑,扩大警戒范围,尤其是西北、正北方向。若其小股来袭,可击之;若其大军出动,则据营固守,同时飞报梁王。”杨师厚冷静分析,“至于昭义李铁崖……其军远在洺西,中间隔着混乱的成德西部与太行余脉,难以迅速干预。且其人用兵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此刻镇州这块烫手山芋,他未必敢接,也未必接得住。不过,也要提防其暗中搞鬼,或与成德某些残部勾结。告诉我们在成德西境的眼线,盯紧了,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