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老鹰之歌(上)

因为他很清楚。

在他的规划当中,那件事情,那个他不愿意去承认的事实!

已经不可避免了。

他不愿意让他的杀子仇人如此顺利地得到一切。

但是,如果不是那个人来接手……那么整个帝国就会陷入分裂,就会开历史的倒车。

德法英咬紧了牙关。

他那深陷的眼窝中,最终迸发出了一种混合着不甘、痛恨、以及一丝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决绝。

“我不允许时代开历史倒车。”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对阿尔贝林说,又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我好不容易将帝国那分散的权力巩固。”

“我好不容易将松散的王国,变成一个真正的帝国。”

“我绝不允许……”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老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绝不允许在我死去之后,那一群傲慢卑鄙的家伙,又在自己的领地上,成为一个又一个新的、无冕的皇帝!”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德法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愤怒重新压回了胸腔。

“哈……”

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一丝作为父亲、作为君王、作为一个即将谢幕的时代终结者的无奈。

“这种事情,我不愿意看到。”

“而另外一个,同样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的人……”

德法英闭上了眼睛。

“是莫德雷德。”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

有恨意,有欣赏,有嫉妒,还有一丝……近乎于托付般的释然。

“如果真发生这种事情的话……”

德法英睁开眼睛,直视着阿尔贝林。

“阿尔贝林,你就去帮他吧。”

阿尔贝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坐在桌沿上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德法英……”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阿尔贝林沉默地从桌沿上跳了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黑色的夜莺制服,向德法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了德法英一个人。

以及那颗放在银盘上的、丑陋的鸟头。

………

……

德法英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伸出手。

他那只布满了皱纹和斑点的手,极其轻柔地、极其温和地,抚摸上了那颗鸟头顶部那些沾满了油脂与鲜血的、丑陋的羽毛。

就像是普奥曼还活着的时候,还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的时候,他那样轻柔地抚摸着他那头柔软的发一样。

“我愚蠢的孩子啊。”

德法英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令帝国所有人闻风丧胆的鹰之主的声音。

只是一个老父亲,在对着自己的孩子说话。

“你究竟做了什么。”

“你就这般……渴望我的关注吗?”

他的指尖,从那丑陋的羽毛顶端,一直缓缓地划到那已经彻底闭合的、沾满了鲜血的鸟喙上。

“可是……我的关注,又能给你带来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真想成为权力的拥有者,那么你应该让所有权力的来源,都跟随你的目光,变成你的意志。”

“而不是……期待着别人给予你所谓的认可。”

德法英的语气变得平稳了一些。

他就像是很多年前,在这座书房里,为年幼的普奥曼上课时那样。

那时候的普奥曼还是一个眼神清澈的孩子,坐在他的膝盖上,用那双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那时候的德法英,还是一个中年男人,鬓角刚刚生出一丝银丝,正处于人生权力的最巅峰。

“我很久之前,就给你上过课了。”

他一边抚摸着那颗鸟头,一边自顾自地讲着,就像是在给一个活着的、正在专心听课的学生解答疑惑一样。

“所谓权力的来源,大概有三种。”

“分别是暴力、信仰,以及资源。”

“而权力的体现,可以体现为……他人跟从你的意志行动的能力。”

“暴力,可以引申为武力。

当你拥有一支军队的时候,刀剑架在别人的脖子上,别人就会屈服于你的意志。”

“信仰,就好像纳多泽的教会。教会让大家有了一个共识。

哭泣圣母纳多泽永远爱着大家。大家作为纳多泽的孩子,要为这个家庭效力。

于是纳多泽的教众们会汇集在一起,人们可以用同一套信仰,让别人为同一个人、同一个目标而行动。

小主,

这就是信仰带来的权力。”

“最后是资源。”

德法英的指尖顿了一下。

“快饿死的人,是没有尊严的。只要许诺给他一块黑面包,他甚至可以为你去杀人。这就是资源。”

“然而……”

德法英的声音陡然一沉。

“我的关注,并不是这三种力量的任何一种。”

他捧起那颗鸟头,让那双已经腐烂凹陷的眼窝对上了自己的目光。

“你为何要索取这种无所谓的东西?”

“当你的暴力,连我都需要防范的时候,你才拥有正统性,你才能够掌握权力!”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让你去边境。我虽然限制你的军力,但是也给了你一定的军权。”

“那些军权,是你起事的核心。”

“并不是……你用来违逆父亲的玩具啊!”

德法英的声音里终于夹杂了一丝哽咽。

那不是一个皇帝的哽咽。

那是一个父亲的哽咽。

“你也是。”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