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很清楚。
在他的规划当中,那件事情,那个他不愿意去承认的事实!
已经不可避免了。
他不愿意让他的杀子仇人如此顺利地得到一切。
但是,如果不是那个人来接手……那么整个帝国就会陷入分裂,就会开历史的倒车。
德法英咬紧了牙关。
他那深陷的眼窝中,最终迸发出了一种混合着不甘、痛恨、以及一丝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决绝。
“我不允许时代开历史倒车。”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对阿尔贝林说,又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我好不容易将帝国那分散的权力巩固。”
“我好不容易将松散的王国,变成一个真正的帝国。”
“我绝不允许……”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老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绝不允许在我死去之后,那一群傲慢卑鄙的家伙,又在自己的领地上,成为一个又一个新的、无冕的皇帝!”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德法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愤怒重新压回了胸腔。
“哈……”
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一丝作为父亲、作为君王、作为一个即将谢幕的时代终结者的无奈。
“这种事情,我不愿意看到。”
“而另外一个,同样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的人……”
德法英闭上了眼睛。
“是莫德雷德。”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
有恨意,有欣赏,有嫉妒,还有一丝……近乎于托付般的释然。
“如果真发生这种事情的话……”
德法英睁开眼睛,直视着阿尔贝林。
“阿尔贝林,你就去帮他吧。”
阿尔贝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坐在桌沿上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德法英……”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阿尔贝林沉默地从桌沿上跳了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黑色的夜莺制服,向德法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了德法英一个人。
以及那颗放在银盘上的、丑陋的鸟头。
………
……
…
德法英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伸出手。
他那只布满了皱纹和斑点的手,极其轻柔地、极其温和地,抚摸上了那颗鸟头顶部那些沾满了油脂与鲜血的、丑陋的羽毛。
就像是普奥曼还活着的时候,还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的时候,他那样轻柔地抚摸着他那头柔软的发一样。
“我愚蠢的孩子啊。”
德法英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令帝国所有人闻风丧胆的鹰之主的声音。
只是一个老父亲,在对着自己的孩子说话。
“你究竟做了什么。”
“你就这般……渴望我的关注吗?”
他的指尖,从那丑陋的羽毛顶端,一直缓缓地划到那已经彻底闭合的、沾满了鲜血的鸟喙上。
“可是……我的关注,又能给你带来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真想成为权力的拥有者,那么你应该让所有权力的来源,都跟随你的目光,变成你的意志。”
“而不是……期待着别人给予你所谓的认可。”
德法英的语气变得平稳了一些。
他就像是很多年前,在这座书房里,为年幼的普奥曼上课时那样。
那时候的普奥曼还是一个眼神清澈的孩子,坐在他的膝盖上,用那双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那时候的德法英,还是一个中年男人,鬓角刚刚生出一丝银丝,正处于人生权力的最巅峰。
“我很久之前,就给你上过课了。”
他一边抚摸着那颗鸟头,一边自顾自地讲着,就像是在给一个活着的、正在专心听课的学生解答疑惑一样。
“所谓权力的来源,大概有三种。”
“分别是暴力、信仰,以及资源。”
“而权力的体现,可以体现为……他人跟从你的意志行动的能力。”
“暴力,可以引申为武力。
当你拥有一支军队的时候,刀剑架在别人的脖子上,别人就会屈服于你的意志。”
“信仰,就好像纳多泽的教会。教会让大家有了一个共识。
哭泣圣母纳多泽永远爱着大家。大家作为纳多泽的孩子,要为这个家庭效力。
于是纳多泽的教众们会汇集在一起,人们可以用同一套信仰,让别人为同一个人、同一个目标而行动。
小主,
这就是信仰带来的权力。”
“最后是资源。”
德法英的指尖顿了一下。
“快饿死的人,是没有尊严的。只要许诺给他一块黑面包,他甚至可以为你去杀人。这就是资源。”
“然而……”
德法英的声音陡然一沉。
“我的关注,并不是这三种力量的任何一种。”
他捧起那颗鸟头,让那双已经腐烂凹陷的眼窝对上了自己的目光。
“你为何要索取这种无所谓的东西?”
“当你的暴力,连我都需要防范的时候,你才拥有正统性,你才能够掌握权力!”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让你去边境。我虽然限制你的军力,但是也给了你一定的军权。”
“那些军权,是你起事的核心。”
“并不是……你用来违逆父亲的玩具啊!”
德法英的声音里终于夹杂了一丝哽咽。
那不是一个皇帝的哽咽。
那是一个父亲的哽咽。
“你也是。”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