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他,能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在昏黄温暖的烛光下,巨大的橡木书桌前。
父亲。
那位威严的、不可一世的鹰之主,正坐在那里,轻轻地点了点桌子,示意他完成眼下那些极其复杂的功课和政治课业。
那时的普奥曼,对父亲并没有任何因为恐惧而生的恶意。
他如同世间任何一个普通的男孩子一般,满心欢喜、充满孺慕之情地想要接近父亲。
他拼尽一切去完成那些远超他年龄负荷的作业,只是为了能够看到父亲赞许的目光,想要得到父亲哪怕一句简单的认可。
“父亲,我做完了……”
当他在幻境中,拼尽全力完成了对他来说极其复杂的作业,满怀期待地抬起头时。
突然。
他感觉眼前的书桌在融化。
那温暖的烛光瞬间熄灭。
一股极其难闻的、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臭味,如同一把利剑从他的鼻腔直刺进大脑!
眼下,这个孩子不再是小男孩了。他成了一个面容憔悴、身披甲胄的青年。
他低下头,发现脚下踩着的,已经不再是那间温暖书房里柔软的地毯,而是刚才那个房间坍塌、风化后留下的粗糙沙砾。
他抬起头,往远处望去。
父亲那高大威严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千军万马!
他突然恍惚了起来。
是了,他想起来了。原来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经成为了帝国的大皇子。
如今的他,正迫切地需要在这种修罗场般的地方证明自己。
他要博得父亲的青睐,因为他可是要继承皇帝伟业的、命中注定之人啊!
随着越来越多的胜仗被堆积起来,他的名声越来越响亮。
最后,他已经变成了抵抗迪尔自然联邦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变成了帝国的战神。
许多旧贵族在营帐外簇拥着他,高呼他的名字,就好像他就是命定的下一代鹰之主!
普奥曼在幻境中狂笑着。
可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他真的如此伟大……
为什么?
为什么他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父亲的脸?!
他在沙场上已经变成了壮年,他立下了无数的战功。
他站在尸山血海上,眺望着遥远的北方。仿佛只要他站得足够高,就能隔着千山万水,来到他朝思暮想的帝鹰都城之中,在那个书房里,直面他父亲的面容。
他想,那个面容一定是慈祥的。
一定是的吧?
普奥曼的灵魂在崩溃中疯狂地回忆着那个面容。
【慈祥、慈祥、慈祥、慈祥……】
可是,记忆的碎片却如同锋利的玻璃片,无情地割裂了他的幻想。
那张脸上的慈祥,仅仅停留在了他极幼年的短短一瞬。
随后,随着他逐渐长大,随着他天赋的平庸被暴露无遗。
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
【失望、失望、失望、失望、失望、失望、失望……】
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的失望,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灵魂。
直到最后,连失望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比失望更让人绝望的东西。
【无视。】
【无视、无视、无视、无视、无视、无视……】
………
……
…
“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何会如此痛苦呢?”
幻境中的普奥曼跪倒在黄沙中,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我到底在骗谁呀……”
他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谎言被彻底撕碎了。
现实的残酷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灵魂面前。
他哪有什么惊世的才华?
他从小到大的作业,永远都只是中规中矩,毫无灵气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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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他拼尽了全力,熬过一个又一个通宵,将羽毛笔拿起来又放下了一万次,又将笔拿起来一万次……
他依旧没办法达到他父亲所期望的那个高度。
他无法理解那些极其复杂的政治平衡,他看不懂父亲想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帝国制度,他也无法像阿尔贝林那样在权力中游刃有余。
他只能像一个被线提着的木偶,跟着父亲的眼神,在父亲那令人窒息的凝视下,拼命地压迫着自己。
让自己更快、更快、更快地去完成更多、更多、更多的事情!
只为了那一丝丝可能存在的关注。
“哪有什么百战百胜的胜仗……”
普奥曼绝望地惨笑着,泪水混合着血水流淌下来。
在真实的战场上,他也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甚至有些平庸的指挥官。
说不上羸弱,但若是比起阿加松大公与迪斯马等皇帝旧友之流……
他引以为傲的指挥艺术,就犹如一把装饰华丽、镶嵌着宝石的花架子武器。
当这把漂亮的武器,被摆在那两杆饱饮鲜血、身经百战的铁血长枪之前时,显得是如此的可笑和幼稚!
像这样的弱者,怎么配去领导强者?
………
……
…
“那我……为何会答应那个大首相的蛊惑?”
“我明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上位者就是来蛊惑人心的魔鬼啊……”
普奥曼在黑暗中质问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