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飞艇的飞行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窗外飞速后退的云层和下方不断变化的地貌提醒着他们正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天际。引擎的低沉嗡鸣被舱壁良好的隔音材料吸收，只剩下如同高级钟表般规律而细微的运转声。舱内的光线柔和，空气恒定在适宜的温度。

艾莉诺靠在舷窗边的座椅上，紫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飞行（如果不算被埃利奥特挟持时那绝望的坠落感）。废土的大地在下方铺展开一幅令人心悸又壮阔的画卷：无尽的灰褐色戈壁与破碎的丘陵交错；干涸的河床如同大地的伤疤；偶尔能看到一小片顽强存在的、颜色诡异的变异植被，或者更远处，蚂蚁般大小的、疑似商队或流浪者营地的黑点。天空是近乎永恒的、掺着灰白的蓝，云絮低垂，边缘被高空的风撕扯成破碎的丝缕。

她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初次飞行应有的新奇或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疲惫与茫然的疏离感。下方的土地如此广袤，又如此荒凉。那些黑点般的人们，是如何在其中挣扎求存，又是怀着怎样的希望或绝望，日复一日地面对这片仿佛被世界遗弃的焦土？而她自己，不久前还是这画卷中微不足道、朝不保夕的一个小点，如今却坐在云端，被冰冷的机械与强大的力量庇护着，驶向一个传说中可以安居的地方。这不真实感，比在黑石深渊中更加令人恍惚。

白虹坐在她旁边，目光同样投向窗外，但猎手的本能让他更多地在观察地形、辨认方向、估算距离。他注意到，随着飞艇持续向北，下方的地貌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土壤的颜色似乎没那么死灰了，偶尔能看到成片的、虽然低矮却呈现出相对正常绿色的植被；干涸的河道逐渐减少，出现了蜿蜒的、反射着天光的银色细线——那是真正流淌的河流；人类活动的痕迹也明显增多，可以看到规整的田垄（虽然种植的作物大多陌生）、道路网络的雏形，甚至远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一些小型聚居地的炊烟和轮廓。

“快到王国实际控制的核心区了。”坐在前排的格伦博士回过头，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式的感慨，“你们看，土地在恢复。‘规则重塑’虽然带来了混乱，但也抚平了旧时代最剧烈的辐射伤痕，稳定的‘灵性潮汐’正在缓慢滋养这片土地。王都这些年推行的‘土壤净化’和‘耐辐作物培育’计划，也开始在靠近王都的‘丰饶走廊’显现效果。”

丰饶走廊。一个在废土听来如同神话般的名字。

“还有大约两小时航程，就能看到‘铁脊山脉’的轮廓了。”塞西莉亚清冷的声音从驾驶舱方向传来，她似乎暂时结束了与王都的通讯，走到了客舱前端，“山脉是王国北境与南部荒野的天然屏障，银辉城就坐落在山脉东麓最大的盆地之中。”

雷娅半躺在特制的担架座椅上，闻言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她曾作为罗森家族的护卫，护送商队往来于银帆港与王都之间，对这条路线并不完全陌生，但空中俯瞰的视角，依旧带来了不同的震撼。

飞艇继续前行。下方的绿色越来越多，河流变得宽阔，道路也更加清晰笔直。甚至能看到一些移动的小点——是车队，规模比废土上常见的庞大得多，秩序井然。偶尔，天空的另一个方向，会有类似的、但体型和涂装各异的飞行器远远掠过，彼此间似乎有某种默契的航线规则。

“那是隶属于不同家族的‘信风’级小型飞艇，或者大型商会的运输艇。”梅琳达顾问温和地解释，“在王都周边空域，飞行管制很严格，需要提前申报航线并获得许可。‘隼’级作为调查厅的特勤飞艇，拥有最高优先通行权。”

这就是秩序。渗透到天空每一个角落的、由规则与力量编织的秩序。与废土上弱肉强食、朝不保夕的混乱截然不同。白虹心中既感到一丝安心，又隐隐升起一种莫名的拘束感。在这里，他引以为傲的荒野生存技巧和猎手本能，还能有多少用武之地？

终于，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绵延不绝、高耸入云的灰黑色山脉剪影。那就是铁脊山脉，如同大地隆起的、沉默而坚不可摧的脊椎骨。山脉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山顶处隐约可见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