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子建的心跳如密集的鼓点。这是机会,一个接近核心、近距离观察这位传奇人物的绝佳机会,更是暂时摆脱“可疑贡使”身份的护身符!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拱手还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蒙大人不弃,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郑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大步走回海图前:“如此甚好!先生请看,”他手指点向图上一片用浓墨勾勒出的复杂海域,那里标注着密集的岛屿和暗礁符号,“前方乃‘万礁林’,暗流汹涌,水道诡谲多变,古籍记载模糊。依先生之见,船队如何穿行,方能确保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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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子建凑近细看。这张明代海图绘制精良,方位、海岸线大致准确,但细节模糊,对水文、暗礁深度的标注更是极其简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在那片危险海域的空白处虚虚一点:“大人,若在此处…设立一处临时了望哨如何?选快船轻舟,提前半日出发,登高望远,将前方水道暗礁分布,水流缓急,以旗语或烟火信号传回主队。主队得信,便可从容调整航路,避实击虚。”
“了望哨?”郑和眼中精光爆闪,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这个概念在明代水师中并非没有雏形,但多用于近岸或接敌侦察。罗子建提出的,是将其系统化、前置化地应用于陌生危险航道的开拓!他立刻领悟其中巨大的战术价值,“快船前出,登高预警…妙!先生此法,化被动为主动!景弘!”
“在!”王景弘幽灵般闪出。
“即刻传令,选两艘哨船,配精干水手及善攀者,多备旗号火具,明日破晓前出,依罗先生所言,探查万礁林入口水道!令其每遇转折险处,必立高设哨,详察传讯!”郑和的命令清晰果断,带着雷厉风行的气势。
王景弘领命而去,舱门开合间带进一丝咸腥的海风。郑和再看向罗子建时,眼神已完全不同,那是发现稀世珍宝般的激赏。他顺手拿起案上一支紫毫笔,笔管温润,是上好的湖笔:“先生请!”他将笔递向罗子建。
罗子建却犯了难。明代毛笔?他这双习惯了敲键盘、玩手机的手,拿起这精巧的毛笔,简直比举起铁锚还沉重。他硬着头皮接过,蘸了墨,试图在海图空白处标注几个他认为重要的水文点。可那软绵绵的笔尖完全不听使唤,墨汁在坚韧的皮纸上洇开,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粗细不均,活像几条丑陋的蚯蚓在图上蠕动。
郑和看着那几处“墨宝”,先是一愣,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莞尔。他并未点破,反而像是发现了某种有趣的秘密。罗子建尴尬得耳根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呃…大人,小人这手…”罗子建讪讪地想解释。
“无妨,无妨!”郑和摆摆手,笑意更浓,带着一种奇特的包容,“先生胸有丘壑,不拘此等末节。”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先生方才所提了望之策,深合兵法‘知己知彼’之要义。不知先生家乡,对此等韬略,可还有更精妙的说法或…图示?”
图示?罗子建心中一动。他抬眼,正对上郑和那双深邃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孩童般的好奇光芒。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迅速从自己那件为了伪装身份而特意弄得有些破旧的“番邦”衣物内衬里,摸出一支小心藏匿的塑料壳圆珠笔——这支笔在阳光下会折射出奇异的光泽,笔身光滑得不似凡物。
“大人请看。”罗子建拔开笔帽,露出银亮的笔尖。他避开那幅珍贵的海图,随手扯过一张空白宣纸。圆珠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顺滑的“沙沙”声,流畅得不可思议。墨蓝色的线条瞬间成型,清晰锐利。他手腕灵活转动,几笔下去,一个线条简洁、表情夸张的“奋斗”小人跃然纸上——圆圆的脑袋,紧握的拳头,燃烧的眼睛,带着一种现代人特有的、充满干劲的符号化幽默。
郑和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支前所未见的“神笔”,更被纸上那个古怪却充满力量感的小人牢牢吸引。那流畅无碍的书写方式,那瞬间成型的奇异图画,完全颠覆了他对书写工具的认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去触碰那小人燃烧的眼睛,又在半途停住,指尖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