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夜间,月色被厚重云层遮去大半,苍梧山上空忽然卷起一团浓如墨染的黑气。那黑气在山巅盘旋三圈,似在确认方向,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划破夜空,瞬间消失不见。
下一瞬,黑气已悄无声息地潜入胭脂的卧房。屋内烛火摇曳,映得陈设朦胧,胭脂正坐在床边,轻声哼着童谣哄念安入睡。她指尖轻轻拍着婴孩的背,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没等歌谣唱完,一股突如其来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她挣扎着想再看看孩子,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歪倒在床边,呼吸瞬间变得绵长均匀。
房间里只剩母子二人的气息,床上的念安原本闭着眼睛快要睡着,察觉不到熟悉的拍抚,小身子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见床边空无一人,他小嘴一瘪,澄澈的眼睛里迅速蓄满水汽,小拳头攥着被子,一副下一秒就要放声大哭的模样。
恰在此时,那团悬浮在屋角的黑气骤然涌动,化作一道修长的人影。来人裹着一件连帽黑衣斗篷,斗篷边缘绣着暗银色纹路,宽大的帽檐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在低头时,能看到一截线条冷硬的下巴。
黑衣人静立在床边,目光先落在床上的念安身上。小家伙许是哭累了,又或许是感受到周遭莫名的沉静,竟没再哭闹,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眼前陌生的影子,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襁褓边缘。黑衣人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半宿,帽檐下的视线晦暗不明,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唯有斗篷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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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后,他才缓缓转身,将目光移向床边熟睡的胭脂。月光恰好从云缝中漏进一缕,落在胭脂恬静的睡颜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瓣还带着哄孩子时残留的柔和笑意。黑衣人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动作慢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终于,他在胭脂身侧站定,迟疑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指尖刚触碰到胭脂脸颊的瞬间,他像是被烫到般顿了顿,随即又放轻力道,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那触感细腻温热,带着她独有的、淡淡的草木清香,与记忆里无数次描摹的模样重叠,又带着真实的暖意,让他紧绷的肩线,悄然松了几分。
他就这么俯身站着,指尖停留在她的脸颊上,一动不动。屋内只剩烛火跳动的轻响,和念安偶尔发出的细碎呓语,黑衣人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珍视,仿佛要将这片刻的安静,牢牢刻进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靴底踏过石板路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黑衣人指尖猛地收回,身形瞬间退到屋角,重新化作一团黑气,只留两道隐晦的目光,仍落在胭脂与念安身上。
床上的念安似被外界动静惊扰,小眉头轻轻皱起,小嘴嘟囔着什么,小脑袋往襁褓里缩了缩。黑衣人盯着那团小小的身影,帽檐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沉了沉——这孩子眉眼间的轮廓,像极了胭脂,连蹙眉的模样都如出一辙,可那藏在胎发下的耳尖,却隐隐透着几分玄阴教特有的淡淡的乌黑,是傅珩血脉的印记。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黑气,缓缓朝着念安的方向探去。那黑气带着玄阴教特有的冷意,却在即将触碰到襁褓时骤然停住,随即消散在空气中。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胭脂脸颊时的温热,那点暖意,竟让他狠不下心再往前一步。
又静立片刻,黑衣人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母子,身影化作黑气,悄无声息地钻出窗棂,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他离开后,胭脂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方才那股困意来得蹊跷,她强撑着清醒了片刻,虽没看清来人模样,却隐约察觉到那股气息里,藏着一丝熟悉的、让她心头发紧的冷意。
她撑起身子,快步走到床边,将念安紧紧抱在怀里。小家伙被抱得紧了,不满地哼唧两声,却还是往她怀里蹭了蹭,小脑袋靠在她颈间,重新睡熟。胭脂低头看着孩子安稳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头,眼底满是警惕——那股气息,像极了傅珩,可傅珩明明早已身死,难道是她的错觉?还是说,玄阴教的余孽,又开始作祟了?
第二日清晨,柳明渊刚从族中议事回来,就见胭脂坐在床边,神色凝重地盯着念安的襁褓。“怎么了?”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是不是念安不舒服,还是你昨晚没睡好?”
胭脂抬头,眼底满是担忧:“明渊,昨晚有人来过。”她将昨夜的异样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连那股熟悉的冷意也没落下,“我总觉得,那气息像傅珩,可他明明已经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