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百年误

她望着柳明渊眼底的恳切,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出蛮荒的风沙——那些被铁链锁在石壁上的日夜,伤口在盐水里泡得发白,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那些被人当作棋子推上战场的厮杀,刀刃划破皮肉的剧痛,还有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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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在血污里挣扎,在泥泞里爬行,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那些日子,她像株被狂风拔起的野草,浑浑噩噩地在蛮荒里飘荡,偶尔在厮杀的间隙望着天,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却想不起究竟丢了什么。

她被谢司衍等人锁在笼里时,听着其他精怪哭哭啼啼喊着亲人的名字,自己却只能张着嘴,发不出半个熟悉的称谓;她在雪地里冻得失去知觉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该往哪里去”,却连一个可以投奔的方向都想不起来。

那些被剥夺了过往的日夜,她像个没有根的影子,连痛苦都带着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一个“等”的理由。

而他呢?

在她连自己名字都快遗忘时,他正以“丈夫”的身份,陪另一个女子接受族里的祝福;在她被人当作没有过往的筹码推来搡去时,他或许正坐在这暖融融的正厅里,听着“妻子”细语,看着“女儿”笑闹,过着她连想象都无从想象的安稳日子。

胭脂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不是怨他没来寻,而是怨这命运的不公——她在黑暗里挣扎时,连一盏可以照亮来路的灯都没有,而他身边的光,却亮得晃眼。

胭脂深吸一口气,将指尖的血珠在裙摆上蹭了蹭,那点刺目的红很快被紫裙吞没,像从未存在过。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柳明渊紧绷的侧脸,落在柳夫人身上,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柳伯母,”她微微欠身,动作依旧得体,“方才听您一席话,晚辈茅塞顿开。柳公子既已娶妻生女,家庭和睦,是天大的幸事。”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半块早已凉透的桃花糕,像是在给自己攒力气:“晚辈与柳公子幼时定下的娃娃亲,原是长辈玩笑般的约定,如今物是人非,再提已是不妥。晚辈今日便在此言明,这婚约……还是算了吧。”

“谢芷瑜!”柳明渊霍然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刺耳,他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你怎能说算了?那日在青丘桃树下,你答应过……”

“那日是那日,现在是现在。”胭脂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的急切挡在外面,“那日我不知柳公子已有家室,如今既已知晓,总不能做那插足别人家庭的不义之人。青丘的脸面,我还是要的。”

柳明渊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被柳夫人一个眼神制止了。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玛瑙珠串,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胭脂脸上,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姑娘倒是通透。只是老婆子方才说这些,并非是想让你们解除婚约。”

胭脂微怔,抬眼看她。

“明渊与清婉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柳夫人指尖敲了敲桌面,“族规、流言、道义……这些像绳子似的缠了他们百年,可绳子总有解开的一天。我把这些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这百年里,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却从未变过。”

她没明说什么变了,什么没变,只话锋一转:“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婚约毕竟是当年老尊主定下的。他前几日去了西荒祭拜先祖,过几日便回。”

柳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要解除也好,要继续也罢,总得等他回来。毕竟是他当年拍板定下的事,就算要了断,也该让他在场,才算全了礼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看似给了台阶,却又没真正松口,像把悬着的剑,既没落下,也没移开。

胭脂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伯母说的是,理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