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家这一哭诉,倒叫贾母怔忡半晌。众人惴惴望着老太太,只见她恍惚片刻,才吩咐王夫人:快扶两位太太起来。来客跪着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贾家不知礼数?
王夫人与李纨忙上前搀扶,引至客座。两位甄家太太泪如雨下,显见事态严重,抄家灭族四字恐非虚言。
这四字恰是贾母最忌听的。她但求家族安稳,贾府已享尽荣华,不望子弟建功,只盼少生事端。甄家便是前车之鉴——虽在外风光,如今却陷囹圄之灾,更坚定了贾母的念头:子弟安守府中便是福分。
细论起来,甄家虽无爵位,却与贾府不相上下。不仅多次接驾,深得圣眷,更有女嫁入北静王府,与宫中孙太后亦有渊源。这般显赫世家,竟也面临倾覆之危?
莫非岳山如今,已能轻易撼动这等望族了?
贾母心中暗忖,那贾家与甄家在她看来,竟也相差无几。
思及此处,她指尖微颤,并非不愿提起岳山,只是心底总存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惧意。
然而此刻,她身为贾府主母,面上仍得撑住场面,便强自镇定道:“两位太太莫急,似我们这般人家,岂会轻易遭那抄家灭族之祸?皇恩浩荡,圣上念旧,凡有功之臣皆得宽宥,何至于此?”
这话由贾母口中道出,倒叫人信了几分。
当年贾家犯下大祸,东府老太爷甚至带兵围了秦王府,最终仍得善终,宁国府爵位未削,临终尚有太医问诊,可谓恩宠至极。
如今甄家虽无贾家战功,却也有苦劳,隆佑帝素来重情,怎会赶尽杀绝?
若隆佑帝当真冷酷无情,岳山又岂能位极人臣?
两名甄家妇人闻言,渐渐止了哭声,与贾母细说缘由。
实则她们所知亦不过道听途说,言语间不免遮掩,专拣对自家有利的说,此乃深宅妇人的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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拭泪哽咽道:“老太君有所不知,近年国库空虚,陛下旨令改稻为桑,命织造局多产丝绸,售与洋人牟利。”
“本是好事,前两年杭州推行顺利,可到了苏州却寸步难行,皆因当地知府百般阻挠,拒不改田。”
“人皆传言,他与生丝大户勾结,恐改田后丝价下跌。可国法如山,我家二爷岂敢违逆?”
“后来那知府竟死于狱中,可牢狱之事,岂是我等为宫中当差之人所能插手?纵有罪过,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谁知安京侯借此一案,将一干涉事之人尽数下狱,连探视都不许。”
“如今江浙官员,除赵丞相外,皆在狱中候审,无人能动安京侯分毫。”
“这安京侯昔日与贾家交好,又同老太君的外孙女亲近,怎的如此薄情?我家老太太急得吐血三次,卧床不起,我们才千里迢迢来求老太君相助。”
“两家世代交好,您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贾家十二房在老家,多受二爷照拂,若他倒了,我们全都得遭殃啊。”
越说越悲,伏在胡氏肩上啜泣不止。
众人听罢,面色皆变,无一人能安坐。
岳山与贾家虽有交情,可正如胡氏所言,不过是因与两位老太爷有过命之交,又与林黛玉亲近。
而今老太爷俱已作古,生前还闹出过一场 ……
林黛玉从未在贾府留宿,虽是贾母的外孙女却并不亲近,更不可能借她与岳山攀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