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神协会·格雷尔的眼泪
死神协会的伦敦分部在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从外面看,和普通的维多利亚式建筑没什么区别——红砖、白窗、黑色铁门,门牌上写着“伦敦市殡葬服务协会”,连字体都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没有灵魂的印刷体。路过的行人不会多看一眼,邮差会把信塞进门口的信箱,偶尔有马车停在门口,下来的都是穿着黑色丧服的人。没有人知道,这里是死神在伦敦的据点。
蒂娜推开铁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和凡多姆海恩宅邸的那扇门一样的声响。走廊很长,灯是暗红色的,墙壁上挂着历代死神的画像。画像中的眼睛会动——不是“会动”,是“在看着你”。你走过的时候,那些眼睛会跟着你转。不是所有画像都这样,只有那些“还活着”的死神才会。画像是他们的眼睛,是他们留在人间的监视器。格雷尔说这是“工作便利”,威廉说这是“偷窥癖”,葬仪屋说这是“无聊”。
蒂娜走过长廊。那些眼睛从画像中垂下来,落在她身上——暗红色的、荧绿色的、冰蓝色的、琥珀色的。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在打量猎物的光。她没有躲。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棕褐色的眼眸看着前方,脊背挺得很直。血蔷薇的胸针别在领口,暗淡无光,但她还是别着。怀表在袖袋里,贴着皮肤,凉凉的。
格雷尔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木制的,漆成黑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不是丝带,是那种扎礼物用的、带双面胶的、在文具店就能买到的蝴蝶结。蒂娜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格雷尔站在门口,红色长发披散在肩上,没有扎起来。他的红色眼眸看着蒂娜,亮了一下——那种“以为是某人来了”的亮,像灯被打开,像火被点燃。然后看到只有她一个人,亮光又暗了。像灯被关掉,像火被浇灭。
“亲爱的小姐……”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声音总是上扬的,带着一种做作的、像在舞台上念台词一样的甜腻。现在不是。现在他的声音是平的,低的,像一面没有拉紧的鼓。“塞巴斯酱——他真的——回地狱了?”
蒂娜点头。
格雷尔的嘴瘪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发抖——上唇和下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然后他哭了。
不是装哭。是真哭。眼泪从他红色的眼眸中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他苍白的皮肤,流过他下巴的弧线,滴在办公桌上,滴在那杯凉透的茶里。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不想出声,是出不了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嘴唇在动,但发不出音节。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又一滴。
“那个笨蛋!”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撕裂的,像布帛被撕开。“明明可以不用那么拼的!明明可以——”
他抽泣了一下。肩膀在抖。
“明明可以跑的啊!恶魔跑得快啊!”
蒂娜没有说话。她从怀中取出水晶,放在桌上。淡紫色的光在暗红色的灯光中像一颗星星——不大,很亮,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晕。
“格雷尔先生。请握住这块水晶。”
格雷尔看着水晶。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湿漉漉的,红色的眼眸在水晶的淡紫色光中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颜色——像玫瑰泡在紫罗兰的汁液里。
“这是什么?”
“记忆。我需要塞巴斯蒂安想起那些和他有过交集的人。您也是其中之一。”
格雷尔愣住了。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水晶。他的手指很长,指甲涂着红色的甲油——和清光不一样的红色,更浓、更深,像凝固的血。
他闭上眼。
他想到的——
第一次见到塞巴斯蒂安。那是在伦敦的街头,雾气很浓,街灯在雾中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他穿着死神的制服,扛着镰刀,从雾气中走出来。镰刀的刀刃在街灯的光中泛着寒光,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
塞巴斯蒂安站在凡多姆海恩宅邸门口。黑色执事服笔挺,领结系得一丝不苟,暗红色的眼眸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有一种“我知道了”的平静。
“恶魔。”
“死神。”
“我们不是同类。”
“但也不敌对。”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格雷尔记住了那个眼神——不是同类,但也不敌对。在伦敦的浓雾中,在那些分不清人鬼怪的时刻,这句话像一盏灯。不是那种很亮的灯,是那种在黑暗中、远远的、告诉你“这里有路”的灯。
后来他才知道,塞巴斯蒂安对所有“非人类”都这么说。不是客套,是事实。恶魔不吃死神,死神不收割恶魔。他们不是同类,但也不敌对。这就够了。
水晶宫厨王争霸赛。他偷偷摸摸看塞巴斯蒂安站在灶台前,黑色执事服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苍白的小臂。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像慢镜头——切菜,调味,摆盘。
小主,
格雷尔说“塞巴斯酱加油”。
塞巴斯蒂安没有看他。
坎帕尼亚号。船要沉了。甲板在倾斜,海水在涌上来,乘客在尖叫。他站在甲板上,扛着镰刀,看着塞巴斯蒂安抱着啵酱跑向救生艇。
“塞巴斯酱,活着回来!”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但后来他回来了。
格雷尔不知道那是“听到了”还是“本来就会回来”。但他每次想起那个画面,都会觉得——塞巴斯蒂安在跑向救生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下。
也许是在回答他。
威斯顿学园。他伪装成学生,穿着校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拉丁语课本——其实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塞巴斯蒂安从他身边经过,暗红色的眼眸扫了他一眼。
“这位同学,领带歪了。”
格雷尔低头。领带确实歪了。他整理领带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领带。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也许塞巴斯蒂安知道他是谁。也许从第一天就知道。但他没有拆穿。
水晶亮了。格雷尔睁开眼。红色的眼眸中还有泪光,但嘴角在上扬。
“够了吗?”
“够了。谢谢。”
格雷尔松开水晶。他的手指在水晶表面停了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晶石的棱角,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如果他醒了,告诉他——我格雷尔·萨特克利夫,也非常想他。”
“好。”
二、监狱·葬仪屋的坐标
格雷尔带蒂娜去监狱。走廊更长了,灯更暗了,墙壁上的画像更多了。那些眼睛从画框中垂下来,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亮着,像天上的星星,像深渊里的眼睛。
“葬仪屋在最里面。”格雷尔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他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不笑了。”
葬仪屋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不是普通的牢房——是“前死神专用”的。墙壁上刻着封印的咒文,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像蠕动的虫子。咒文的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颜料,不是漆,是血——死神的血。地板上有防止灵体穿透的结界,银白色的光纹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环环相扣,像锁链。门是铁制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上一个小小的观察口,从外面能看到里面。
格雷尔打开观察口。
“葬仪屋。有人来看你了。”
葬仪屋坐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
银灰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头发打了结,有几缕粘在一起。脸上的泪滴纹样在暗红色的灯光中像两道干涸的河床——很久以前流过泪,干了,但痕迹还在。荧光绿色的眼眸看着观察口,看到蒂娜的脸时,动了一下。
“哦呀。吸血鬼小姐。”
他的声音沙哑,但语调还是那种诡异的、像在笑又像在哭的调子。格雷尔说他不笑了。但葬仪屋对着蒂娜的时候,还是笑了。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在动”。像一扇生锈的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音。
“您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吗?”
他歪着头。银灰色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侧。
“那时候您还是白头发呢。紫眼睛。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现在——”
他的荧光绿眼眸在蒂娜脸上停了一瞬。
“翅膀长出来了。”
蒂娜没有寒暄。她站在观察口外,隔着那扇铁门,隔着那些封印的咒文,隔着那些银白色的结界光纹。棕褐色的眼眸看着葬仪屋的荧光绿眼眸。
“葬仪屋。我要去地狱。给我坐标。”
葬仪屋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格雷尔在走廊里打了个哈欠,久到蒂娜的腿开始发麻,久到那些刻在墙壁上的咒文都好像暗了一些。葬仪屋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具真正的尸体。银灰色的头发散在肩上,荧光绿的眼眸半闭着,身体陷在稻草堆里,一动不动。但他在看蒂娜。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
“你知道地狱是什么地方吗?”他终于开口。
“知道。”
“冥河。摆渡人。三头犬。深渊。被契约困住的灵魂。还有那些连恶魔都不敢靠近的地方。”
“我知道。”
“你还要去?”
“还要去。”
葬仪屋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和以前一样的、诡异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牙齿很白,在暗红色的灯光中像一排碎骨。
“有意思。真有意思。文森特都不敢做的事,他的儿子都不敢做的事——你做了。”
他从稻草堆下面摸出一块石头。
不大。比指甲盖大一点。黑色的,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活的、在呼吸的东西。
“地狱的坐标。刻在这块石头上了。”
他将石头从观察口的缝隙中递出来。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不是涂的,是死神的指甲本来就这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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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它。开启时空转换器的时候,灵力注入石头——门会开。”
蒂娜接过石头。石头很凉,像握着一块冰。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她掌心发热——像心跳,一下,一下。
“还有。”葬仪屋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冥河。摆渡人喜欢金币。不是银币,是金币。多带几枚,他不会找零。”
“地狱三头犬——你得打倒它。不用杀,打倒就行。它知道认输。它在地狱待了这么久,输过的次数比赢过的次数多得多。它不记仇。”
蒂娜将石头收进怀中。和记忆水晶放在一起。水晶是暖的,石头是凉的。暖的和凉的贴在一起,中和成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谢谢。”
她转身。
“吸血鬼小姐。”
蒂娜停下。
葬仪屋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沙哑的,低沉的,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板上。
“他等您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