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序后期创立公司那种杀伐果断的凶狠,有很大一部分是从赌桌上学来的。那些地方像吃人的沼泽,上岸的代价太大,指缝间漏过许多不可说,到了今天,都不必提。
偏偏戚礼要问,靠在他肩上,好奇着,“赌场什么样啊?”
秦明序瞅她,“船上不是见过?”
“一模一样啊?”戚礼惊奇。
“不。”秦明序平静道,“更疯,更魔幻。像天堂。”
在那儿,人像活在梦境里。飘飘欲仙,七窍生光,在一路腾飞的体感中爽快地坠落,毫无知觉摔成一团营养丰富的黑色淤泥,继续滋养下一轮欲望。
快活、酣畅。
说来奇怪,当秦明序彻底得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海外资产无法估值的那一年,他自动从这场全球弥漫的骗局中祛魅了。
“想去吗?”秦明序轻笑,“明年带你去Vegas怎么样?”
要是今年举办婚礼,他们的空行程得从明年开始算。
戚礼低着头晃晃脚,轻声就应了:“好啊。”
她知道秦明序从不随口说说。
两个人就这么相依而坐,口头约定着下一场旅行。夜幕繁星底下,晚风凉润,园林古迹中的白色独栋中,他们喝着爽口的酒,像是要坐到地老天荒。
“你不好奇我说的惊喜吗?”秦明序忽地问。
她晃着脚、哼着曲调,在这样安谧的氛围中醺醺然,舒适到连话也不说。
戚礼端着酒杯,不解地看他。
秦明序那意思是,“起码上次来还放了烟花。”
怎么说他都得给她一回更用心的,可戚礼对他一点要求都没有,平常待人处事精得要命,到他这就成了一味贪懒的猫、一团蓬软的棉花朵儿,雪白、柔顺地腻着他。
她容易知足,却又很会拿捏人。脚一伸他就知道扯毯,眸子一飞他就给她添上新酒,他满心都是她依附过来的身子,软得像没骨头,没有男人能拒绝心爱的人这么全身心的依赖。秦明序恨不得戚礼能缩成他手心里的小人儿,张嘴吞下去放心里暖着。
戚礼抬抬眉毛,“我好奇呀,你要现在给我吗?”
她这么说着,作势端端正正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眸子欢欢喜喜充满期待地瞅着他。
秦明序看她那小模样,头转开,从嗓眼里没憋住笑出声。
真特么可爱,他想亲死她。
秦明序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人都是他的了,还有一处顺不得心的地方么。他捧起她的脸,唇印下去,深入汲取着他喜欢的一切。
好像有些不一样。戚礼格外顺从,闭着眼,睫毛偶尔一抖,小舌快要化成唇齿间的水流走,一种妙不可言的甘甜在这温柔的厮磨中渐渐无法忽视。秦明序呼吸濒乱,兀自克制着进一步的掠夺,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一松开她,戚礼就栽倒,软软靠在他胸前,轻轻缓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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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团琥珀色的灯影中,两个紧拥的身影在木质地板上微微晃动。戚礼终于缓过了急促的心跳,抬起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一个陶泥捏成的小人,半个手掌大,灰扑扑的,五官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甚至看不太清,像某个学艺不精的手工师傅的粗制滥造品。
秦明序给她的礼物吗?戚礼扑哧一笑,以她的审美,带了几分滤镜也夸不出好看来。戚礼发动着她的高情商,委婉说了实话:“这小东西,丑丑的挺可爱哈。”
秦明序:“这是你。”
戚礼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你再说一遍?”戚礼不可置信。
她反复翻看着手里小玩意,跟烧焦了似的,从发型辨认出是个小女孩没错,但那双大小眼和塌掉的鼻子让戚礼抓狂。
她不允许这小东西是她。
秦明序从她手上拿过去,忍俊不禁:“我捏的,烧完就成这样了。”
戚礼脸上的表情五颜六色。
秦明序也没办法,挺无辜地碰碰戚礼,把那小玩意儿举到她眼前,让那大小眼和她对视。
“你的脸太小了,我捏不好。”秦明序动刀削木头、动笔画手稿都是巧手,偏就是陶泥玩不明白,尽力了。他现在看着戚礼又想笑,她第一次在他送完礼物后露出这种表情,好像真的很崩溃。
秦明序右手轻轻松松攥了一圈儿,指腹摁着陶件坚硬的脑袋,回忆似的摩挲,“四五年前,‘爱慕’系列,也算是弥森的开端。”
戚礼似懂非懂,秦明序看向她,柔声说:“给你的那只手办,不止一个。”
戚礼醒过神来,“我早问过你的。”在不知道那手办是她之前,她就问过了。那时候戚礼还诧异,明明是盲盒,怎会只有一只。她当时问他开售时间,还想凑成一套。
“那有几只?”
“八个。”秦明序说。
戚礼震了一震,“不会都是我?”
秦明序用唇磨蹭她的耳廓,喃喃道:“怎么会不是。”
海上一漂两个月,整个人都是腥涩的,日头大点晒得肌肉像涂了棕油般发亮,整日做力气活,闲了就日复一日盯着污浊的鱼虾和波涛滚涌的海水,无聊透顶。
和各国来往的船只说上话已经不算什么,遇见亡命之徒才叫刺激。船上的人会发枪,小命悬在枪口前的日子对一个愤世嫉俗的青年来说太过奇幻美妙。一切都变得很轻,能把他折磨到疯癫的爱恨更是普通又无聊。秦明序无比自在,生命像滚烫枪口之下的那颗无足轻重的弹壳,他随海浪离岸边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像一颗有毒的、畸形的种子。
直到某一天,帮派里有人受不住日复一日的施暴和寂寞,在一个不见日出的凌晨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声枪响,甲板上留下了一滩血。那么小的出血量,他走得很痛快。秦明序看着他们将尸体翻过船舷抛进海里,表情麻木不仁。他知道他的快意江湖结束了。
当秦明序发现他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肆意洒脱,而是在逃避时,秦明序又开始想念陆地。
一次落地墨西哥,别人上岸找女人,秦明序和了一堆泥巴,无聊到学女娲造人,消磨时间反而弄得满地狼藉,一点长进没有,让他更加烦躁。
越是回想记忆中姣美的参照,就……让他一步步加快忘记了戚礼的五官。
他变得大脑空空、暴戾又疯狂,最后一点念想熄灭了,陌生的世界,哪里都不是他的安乐窝。
“谈裕升不讲义气跟秦汀白卖了消息,她的人就在USCHI抓到了我。她把我塞进哈佛,这像话吗。结果我学了三个月连语言考试都没过去,把她气得从国内飞过来当面骂我。”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秦明序想起当时那状况依旧想笑,顽劣如他,毫不掩饰幸灾乐祸。
无意间,秦明序撞上他怀里女人静静的眸子。
他缓收了笑,低头吻她嘴唇。
“那时候我很痛苦。”秦明序轻吸了一口气,心口发紧,“因为我把你忘掉了。”
明明那么恨她,想不起来她的脸,秦明序却觉得整片天空都灰暗了。那颗畸形的种子开始发芽,他几乎每一夜都会撕扯着梦里的影子堕入深渊。
“我要把你抢回来。”
秦明序沉沉说完,舌尖毫无预兆长驱直入,抵着戚礼柔嫩的口腔肆意掠夺,三两息间就把她逼得气喘吁吁。
“所以我回去找你了。”秦明序直视着她,忍着不平的呼吸,有些恶狠狠道。
戚礼磨肿的唇瓣颤了颤,眼眶中霎时盈满泪水。
她知道他在怨着什么,他只撞见了戚磊就跑走,他们没能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