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意味着,他之前耗时大半年、跑断腿办下来的所有病退手续、诊断证明、报备材料,全部作废,尽数白费!
他必须回到上海原籍,重新挂号、重新体检、重新开具病情诊断证明,所有流程从头来过,此前所有的奔波、隐忍、冒险,全部付诸东流。
恼火到极致的丁秋生,不止一次冲动上头,恨不得立刻冲进师部办公楼,找那个空降的董副政委当面理论。
无数个瞬间,他甚至压不住心底的戾气,想直接撕破脸争执,哪怕闹大也无所谓。
可仅存的理智,死死按住了他的疯狂念头。
他太清楚如今的局势了。
这位董副政委刚刚走马上任,急于在改制关键期树立威信、站稳脚跟,正是春风得意、权柄在手的时候。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知青,若是贸然上门闹事、顶撞领导,不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被对方直接扣上“不服管理、寻衅滋事、抵触改制”的帽子,当成重点整治的刺头。
一旦被特殊“关照”,别说回城无望,就连剩下的改制过渡期,他都未必能安稳熬过去,甚至可能被随意发配到偏远开荒点,彻底葬送所有后路。
而且最近,兵团内部的改制风声越来越紧,人心惶惶,变数丛生。
兵团彻底改企后,旧体制彻底作废,新的企业管理层全盘接手所有权力。
原先的兵团干部尽数转为企业管理层,普通兵团战士全部沦为产业工人,所有人的薪资、岗位、去留,全都捏在新任管理层手里。
到那时候,管理层想要拿捏、打压一个无权无势的知青,简直易如反掌。
想透这层层利害关系,丁秋生硬生生将胸腔里翻涌的滔天怒火,一点点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傻,绝不会拿自己赌上一生的回城梦想,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白白送命的无谓牺牲。
万般无奈之下,丁秋生只能强迫自己沉下心,表面装作安分守己、耐心等候的模样。
可骨子里的焦灼与不甘,早已浸透四肢百骸,让他根本无法真正安稳静坐。
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绝不坐以待毙,任由命运被人随意拿捏。
他反复梳理整件事的漏洞,很快笃定,董副政委的这番言论,不过是她个人的片面解读,是她为了留人立威的私心说辞,根本算不上正式红头政策,更无权推翻国家统一的知青病退规定。
哪怕外界疯传改制后管理层一手遮天,可现如今,新管理层的正式委任书尚未下发,权柄未定、根基不稳,根本做不到彻底垄断所有流程。
而且兵团众人常年受体制约束,思想固化已久,没人愿意乖乖接受突如其来的身份降级,任人摆布、束手待毙。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丁秋生的反抗,没有轰轰烈烈的声势,只有底层小人物卑微又执拗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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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月定时以复查病情、领取降糖药D860为由跑师部,药盒、缴费单据、门诊记录全部小心翼翼收好,一张都不遗漏,所有凭证按日期整齐叠放,牢牢攥紧自己的保命筹码。
借着工作出差、报备办事的由头,他一次次奔走在营部、团部、师部之间。
他放下所有身段,对着那些曾经有过交集、心底尚存善意的领导,低声下气、反复苦求,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每次登门,他都会郑重掏出自己珍藏许久的救命底牌。
那篇《参考消息》的剪报,被他用红墨水重点圈出关键条文,仔细粘贴在硬纸壳上,边角用透明胶布反复包裹加固,历经数月依旧平整干净,是他对抗所有刁难的唯一依仗。
可一次次奔走、一次次哀求,换来的结果,依旧是收效甚微。
经历过数次运动洗礼,各级领导早已练就了明哲保身的处事法则,人人秉持宁左勿右的心态,没人愿意出头担责。
哪怕有人心底同情他的遭遇,哪怕平日里私交尚可,也没人敢冒着风险拍板,帮他疏通手续、打破僵局。
就连平日里对他颇为关照、私交最好的团里陆副政委,此刻也不敢插手分毫,只能无奈地笑着劝和。
“秋生,别折腾了,没用的。不如踏实留下来,在这边找个靠谱对象成家,跟我们搭伴扎根云南,日子照样能过安稳。”
这番看似劝慰的话语,落在丁秋生耳中,却只剩刺骨的冰冷。
他心底烦躁到了极点,连敷衍附和的力气都没有。
他心心念念的只有回城,只有千里之外的上海老家,扎根边疆、就地成家,是他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结局。